第29章 出东门3608字

云州市东门外,清晨六点的冷风刮着脸。

四十米高的复合城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极宽的黑影。排队出城的人声、履带车的轰鸣声混成一片。

陆尘背着行囊,站在出城通道口。昨夜空间里那个真刀刀客一刀劈下的神经残痛,丝丝缕缕地往外冒,让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主动去抢,营养液的亏空就填不上。不到荒野里去拼,空间里的刀法就只能生锈。

“老子的单子还结不结了?等半个钟头了!”排队区另一侧,一个满身污泥的佣兵扯着嗓子大吼。

没人理他。这里的规矩就是等。

铁大成叼着一根没点火的劣质烟卷,从核验岗亭里走出来,手里抖着一叠通行证。“都跟紧了。出了这道门,生死各安天命。”他扫了一眼身后的七个见习生,目光在陆尘身上停了半秒。

队伍开拔。

一步跨出城墙那道巨大的黑影,荒野的风迎面砸了过来。那风跟城里的不一样,干冷、发沉,夹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刮得陆尘的后颈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只觉昨夜死斗后身体里那种对危险极度饥渴的直觉,被这腥风彻底唤醒了。

“这草怎么是褐色的?”周烈踩着地上枯黄中透着暗红的野草,嘟囔了一句。

“可能被血浸的吧。”旁边一个外校的见习生接话。

周烈翻了个白眼:“扯淡,哪有那么多血。”

“也是。”那人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陆尘走在周烈左侧,目光扫过他腰间的装备带。他伸出手,把周烈别在腰侧的信号弹往外拨了半寸。

“干嘛?”周烈一愣。

“太贴肉,遇事拔不出来。”陆尘收回手,语气平淡。

“我这是按教务处发的标准图册挂的。”周烈不服气地拍了拍腰带。

陆尘没接茬,只是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澜江故道的轮廓在冬日的晨雾里像一条灰色的疤痕。

队伍行进出三公里后,地貌彻底变成了高低不平的碎石荒地。

“停。”走在最前面的铁大成突然竖起一只手。

七个见习生唰地停住。铁大成转过身,用手里的刀鞘在地上随意划了两道线。

“在学校里,老师教你们看风向测速仪,教你们算空气湿度,对不对?”铁叔冷笑一声,“你们在学校学的那些破曲线有个屁用!风向一变,兽的尿骚味能飘出二里地。你闻不到?闻不到就是给兽送外卖的命!懂吗?一帮生瓜蛋子。”

周烈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看这儿。”铁大成刀鞘一点地面,那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黑色粪便,还没完全干透。“独角猪,一级。粪便是软的,说明它没走远。这儿是下风口,风是从它那边吹过来的,所以尿骚味能飘到这儿。”

一个戴眼镜的见习生忍不住开口:“铁叔,教程上说独角猪是群居……”

“教程还说一级异兽不会主动攻击武者呢!你信吗?”铁大成直接打断他,刀鞘重重敲在眼镜男胸口的护甲上,震得他倒退半步。“规矩,在荒野上亲眼看到的才算数。第二,遇到打不过的,跑。第三……”

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信号弹,又指了指陆尘和周烈。

“信号弹是用来呼救的,不是用来放烟花的。不是死局,别动它。”

陆尘静静地听着,视线却越过铁大成的肩膀,落向右前方那片半人高的枯草丛。

风向确实是迎面吹来的。但就在铁叔讲到第三条规矩时,陆尘在枯草摇晃的缝隙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停滞——风吹不透那块地方,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那里,借着风声压住自己的呼吸。

他的手比脑子快,无声地滑到了旧砍刀的刀柄上,拇指微顶,刀锷弹开半指宽的缝隙。昨夜在空间里死出来的肌肉记忆,让他不自觉地往左横移了半步。

这半步卡得很刁。正好封死了那个方向扑过来的攻击死角,同时也把周烈挡在了右侧。

队伍行进到下午两点,荒原上的阳光白得刺眼。

“铁背棘狼。”周烈浑然未觉,甚至连铁大成都还没转头,枯草丛里毫无声息地炸开一团灰影。

腥风扑面。

那是一头体长近两米的恶兽,背部暗青色的刺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周烈的反应还停留在学校的理论库里,眼睛瞪圆,嘴里下意识地飙出数据:“一级硬茬!骨密度是常人的三倍,制式刀要斩三次——”

“闭嘴。”铁大成冷冷甩下两个字。

异兽暴起的瞬间,陆尘本来已经绷紧了要拔刀,却硬生生压住了冲动——因为铁大成动了。

没有前摇,没有呼喝。

陆尘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在他的动态视力里,铁大成的动作被拆解成了三个极其利落的节拍:

脚跟碾碎了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块,借着反冲力,整个人像贴着地面滑出去了一截;

脊背微弓,手中的长刀不是劈,而是借着冲势顺势往前一递;

刀锋在接触到棘狼颈侧的一瞬,手腕极其隐蔽地往上翻了半寸。

噗嗤。

一声闷响。铁大成已经越过了棘狼,长刀斜指地面,刀尖上滴下两滴暗红色的血。

那头铁背棘狼僵在原地,连一声嚎叫都没发出来。三秒钟后,硕大的头颅顺着颈侧那道细长的血线,缓缓滑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灰尘。

后方的几个见习生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刀。

连陆尘的心脏都跟着猛跳了一下。周烈刚才说要斩三次,那是在学校实验室里对着死物测出来的数据。可现实里,一个老猎人只用了一刀,三个动作,干净得让人发寒。

铁大成从兜里摸出一块发黄的破布,随意擦了擦刀身,转身看向这群已经看傻了的学生。

“看见了?”铁大成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它骨头硬,别去砍骨头。关节、气管、眼睛,哪里软往哪里捅。废那劲干嘛?”

见习生们纷纷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畏。

陆尘没有出声。他几步走到那具还没有凉透的兽尸前,蹲下身,盯着那个切口。

切口很平滑,没有一点卡顿的痕迹。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他脑子里叠印出了昨夜空间里,那个第二层刀客瞬杀自己的那一刀。两者不是一种套路,但在某个最微小的发力点上,有着惊人的相似。

“铁叔。”陆尘开口道,语气尽量放得自然,“您刚才出刀的时候,进刀角度为什么差了半寸?”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兴奋议论的新人们忽然安静了。

铁大成正准备摸打火机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眯起眼睛,像打量一只陌生的野兽一样,上上下下把陆尘看了三遍。

那个往上挑半寸的动作,是为了避开棘狼颈椎骨第三节的一块硬骨凸起,让刀锋能顺滑地切断动脉。这动作太快、幅度太小,别说这群没见过血的高中生,就算是在荒野上混了两三年的普通武者,也未必看得清。

更要命的是,铁大成想起了刚才异兽扑出来之前,这小子看似随意往左挪的那半步。那绝不是新手该有的反应,那是在用身体卡位。

“你小子,看得见?”铁大成的声音里没了刚才那种懒散的训话腔调,透着一股霜气。

陆尘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自己问多余了。昨夜在空间里死得太多,神经被那些致命的刀路刺激得太过敏锐,一旦看到实战发力,本能地就想去拆解。

他掩饰得极好,面上波澜不惊。

“我爸以前跟我讲过一点刀法。”陆尘面不改色,迎着铁大成的目光,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那套说辞,“他说真正杀人的刀,不走直线。我刚才就是顺着这话瞎猜的。”

铁大成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你爸?”铁大成吐掉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卷,“陆刀子教出来的种……有点意思。”

他没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把材料卸了,继续走。”

陆尘暗自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这一关算是糊弄过去了,但他肯定起疑心了。”陆尘心底盘算,“下次出手得更小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位老猎人眼里,自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见习生。那层名为“普通高中生”的保护色,终究还是漏了一条缝。

入夜,废弃哨站。

这是外环边缘一处旧时代的通讯基站改建的。四面是两米高的混凝土防风墙,墙头拉着生锈的铁丝网。防风墙内,升起了一堆没有明火的炭炉。

温度降得极快,荒野的黑夜像一块厚重的铅板压下来,连星光都被雾气遮得严严实实。

陆尘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根营养棒。他吃得很慢,他在精打细算地控制热量摄入。昨夜星髓的消耗太大,那股饿意一直像火苗一样在胃里烧着。

不远处,周烈正借着炭火的微光,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防线图。

“咱们这叫犄角阵型。”周烈兴致勃勃地给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外校生比划,“前头有铁叔顶着,两翼交叉掩护。真要是兽群摸过来,咱们这阵型至少能扛过第一波冲击。”

外校生推了推眼镜,听得连连点头。

陆尘没有去凑热闹。他闭上眼,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铁大成白天那一刀。肌肉记忆是骗不了人的,那个细微的挑腕动作,如果在空间里再遇到那个刀客,自己或许能借着这一手多活一秒。

“真要是遇见了,这手管用。”陆尘心里默道。

就在这时,夜风里传来一声极细、极长的嚎叫。

那声音很远,听起来像是某种兽类被掐住了脖子发出的惨叫。

陆尘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周烈还在地上画着线,被打断了话头,随口说道:“什么动静?这远的声音,估计是落单的野狗子被什么东西咬了。”

“闭嘴!”

角落里,一直靠着墙闭目养神的铁大成霍然起身。他一脚踢翻了炭炉,用最快的速度将泥土盖在通红的炭块上。

“铁大成队长?”周烈愣住了,手里的树枝还停在半空。

“把装备都穿上,刀出鞘。现在。”铁大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绷得极紧。

见习生们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抓起武器。陆尘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已经握紧了那把旧砍刀。

风又刮过一阵。

这一次,不是一声嚎叫。

“嗷——”

“吼——”

凄厉的兽嚎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升起。有的远在几公里外,有的听起来距离哨站不到五百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大片,整个荒野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沸腾着、咆哮着。

那声音里没有猎食的兴奋,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焦躁和惊恐。

更可怕的是,风向变了。原本凌乱的血腥味,此刻正如一张收紧的网,铺天盖地地朝这处废弃哨站压过来。

陆尘的心跳瞬间飙到了极限。他清楚地记得,在那些教务处的资料里,外环区域的一级异兽绝不会在冬季形成这种规模的群体活动。

铁大成站在墙头,死死盯着深沉的夜色。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

“铁叔……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外校生声音发着颤。

铁大成从墙头上跳下来,一把拽过旁边的重型行军包,脸色比周围的黑夜还沉。

他看了一眼陆尘,又扫过其他脸色苍白的新人,吐出一句话:

“这季节,不该有群嚎。”

“它们冲着我们来的。”陆尘的声音忽然在角落里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颤音。

周烈豁然转头看向他。铁大成也停住了动作。

“南面三百米,东面五百米,西南面的声音最杂。”陆尘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铁叔,这阵型扛不住了。”

他没有等铁大成下令,径直走向了哨站那面倒塌了半截的西墙。那是整个防御圈最薄弱的缺口。

他在缺口前站定,旧砍刀斜拖在地上,将原本为了隐藏实力而穿戴的见习生制式护臂解开,随手扔进黑暗里。

“我不懂外环的规矩。”陆尘没有回头,声音迎着扑面而来的腥风传过来,“但我知道怎么杀退第一波。”

荒野的第一夜,危机直接抵在了鼻尖。在“老实当个见习生”和“活下去”之间,陆尘已经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