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铁叔3183字

天刚亮,云州武协的见习大厅里已经挤了六七十号人。

陆尘和周烈排在靠后的位置。周围全是各校刚拿到见习证的应届生,眼里闪着近乎癫狂的光,恨不得把见习证当成那张通往高位武者的通行证。

“这老头好凶。”周烈拿胳膊肘顶了顶陆尘,往最前面努嘴。

陆尘顺着看过去。

长条桌后头坐着个干瘪老头。军绿色背心洗得发白,右脸上一道暗红色的兽爪疤,从眼角一直劈到下巴。他那双手不像人的,骨节粗大得出奇,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老茧。

“你看他那手。”周烈压低声音嘀咕,“跟生铁打的似的。”

老头没抬头,核对完一张表,破锣嗓子一扯:“下一个。”

“等会儿我选哪儿?”周烈还在叨叨,“听说北二区油水多,但离家近,方便补给。我表哥上次去那边,光捡漏就挣了两万。”

陆尘没理他,他早就做好了决定。来之前他就翻过外环地图:东三区,油水最厚,而且,紧挨着旧城区方向。他得弄钱,还得给自己铺一条能盯住废墟那边动静的路。

“安静!”老头忽然拍了下桌子。不响,但大厅里立马鸦雀无声。

“我叫铁大成。”老头眼窝深陷,那道从眼角劈到下巴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紫。他扫视人群的目光一扫,仿佛带着腐臭的荒野气息,让周围几名学生止不住地打颤,“你们叫我铁叔。带这批货,武协给的任务。我规矩少,三条。”

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

“出城听哨。”铁叔猝然发难,那枯树皮般的手掌瞬间合拢,一把揪住前排那男生的衣领,随手一甩,那男生便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我的哨声响了,让你趴下吃土你就趴下,多站一秒,死在外头没人给你收尸。还有,不贪。”他环视众人,“见着兽材眼红,脱节抢功的,我先砍你腿,再扔下你自己跑。”

那男生被拎得双脚离地,像只惊慌失措的雏鸡,惊恐的眼神中透着绝望。铁叔手劲大得出奇,拎着他竟如拎着一根草茎般轻松。

铁叔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一群发毛的新生:“第三,死了的,尸体我负责带回来。残了的,自己爬回来。”

底下的学生倒吸一口凉气。旁边几个领队老师脸色有点难看,但没人吭声。

铁叔没管他们,用指关节敲了敲桌上的分区志愿表:“外环分区图在墙上。规矩也简单,跟武协签的协议,上缴三成,剩下七成是你们的。觉得命硬的,选油水厚的地方。现在,排队填表。”

队伍动了起来。旁边的学生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惹恼了这个凶神恶煞的老头。

轮到陆尘时,他把表推过去。他没等铁叔开口,先一步说:“我报东三区。”

铁叔扫了一眼表,又撩起眼皮看了看陆尘。那眼神里没情绪,像是在看一块肉。

“东三区?”铁叔破锣嗓子响起来,“看清楚了,那地方紧挨着旧城区方向。兽况最杂,乱得很。想挣钱想疯了?”

“对,我就要分成最高的。”陆尘直视着他,语气平静。他来就是为了高分成,还有旧城区那边的位置。他不需要别人的建议。

“最高?”铁叔冷哼一声,“也是死人最多的地方。会哭的先报名。”

铁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红底的单子,重重拍在陆尘面前。

“东三区名额,签加重责任书。”铁叔盯着他,“要家长签字。”

周烈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但看着陆尘把单子收好,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铁叔,我也选东三区。要……要加重责任书。”

铁叔冷笑着打量了他两眼,没废话,又抽出一张拍在桌上。

陆尘看了一眼单子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尤其是最后那句“生死自负”,点点头,折成小方块塞进口袋。

“明早八点,东门集合。”铁叔不再看他,喊了声,“下一个。”晚饭后的陆家小院。

肉汤的香味还飘在客厅里。小满盘腿坐在旧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何静在厨房水槽边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今儿这排骨是不是炖得火候差了点?”何静冲着外头喊了一句,“明儿妈再去菜市场挑点好的,你现在训练消耗大。”

“挺好吃的,妈。”陆尘应了一声。

他站在八仙桌旁,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四方四正的红底单子,一点点铺平,推到正在擦桌子的陆远面前。

“爸,签个字。”

陆远拿抹布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单子头上那行加粗的“加重责任书”,目光往下移,落在了“东三区”三个字上。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卡通人物夸张的笑声。

“东三区?”陆远的声音很低。

陆尘没有接话,而是说:“那边兽况杂,分成高。我查过前两个月的猎杀记录,那一带出现落单二级异兽的概率比别处大。”他说得平静,内心却在急速权衡利弊。毕竟这理由只有一半是真的,他真正的算计是东三区紧邻旧城方向,既能挣高分成补营养液的缺口,又能盯住掘金会在废墟那边的动静。一石二鸟。

陆远没说话,把抹布扔在水盆里。他转过身,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支旧钢笔。拧开笔帽的动作很慢。

笔尖悬在家长签字栏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陆尘看到,父亲那只长满老茧、曾经能握住数百斤重刀的手,竟然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陆远的手指在单子边缘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某种熟悉的质感。

他最终没有抬眼看陆尘,手腕重重往下一压,笔尖唰地划过纸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

“早点睡吧,明早还得早起呢。”陆远拧上笔帽,把单子推回给陆尘,转身往杂物间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停,没回头:“到了外环别死要面子硬撑,遇到那些发疯的异兽,见势不对就往回跑。保命不丢人。”

陆尘把单子收好,看着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那条义肢走起路来,金属关节发出极其微弱的咔哒声。何静端着洗好的水果走出来,顺嘴念叨:“爷俩又背着我嘀咕什么呢,老远看着神神秘秘的。来,吃个苹果再睡。”

“没什么,武协见习的常规报名表,得要家长签个字。”陆尘轻声说,顺手拿过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将那单子严严实实地藏进内兜,“不用担心,我有分寸的。”

深夜。

陆尘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失重感。

声音瞬间被抽干,接着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压过来。

浑身的气血像被点燃了一样,在经脉里灼烧。这是每次进入梦里那片黑的必经过程。

当脚踩到实地时,他深吸了一口气。

刀客层的最后一道门前。

门上的纹路闪着微弱的光。他推开门。

层里的空间比之前都要大。尽头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投影静静地站在中央。

不再是之前那种灰败的颜色。这次的投影,身形更加凝实,手里提着的也不是练习用的木刀。

是一把真刀。

刀锋在微光下泛着惨白的冷意。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杀机。

陆尘活动了一下肩膀,右手习惯性地在左手掌心的那道浅疤上搓了搓。

他握紧了手里的长刀,死死盯住对面的投影。

“来。”他双手握紧刀柄,主动往前踏出半步,刀尖斜指。他没有等对方出手,气血骤然一沉,照着记忆里父亲教的线路,一刀直劈过去。

他要抢占先机。

话音未落,投影也动了。

没有声音,没有残影。

陆尘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冰冷的寒意直逼咽喉。自己劈出的那一刀,竟然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碰到。

他本能地想要斜提刀柄格挡,就像之前练习了无数次的那样。

但太快了。

那是完全超出他现有认知和反应极限的一刀。藏在极速之下的,是纯粹的杀戮意志。

“铮——”

陆尘手里的长刀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瞬间挑飞,刀柄震得他虎口崩裂。

下一秒,冰冷的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他的咽喉。

剧痛!

那种连灵魂都要被撕裂的钝痛瞬间淹没了他。

视线陷入绝对的黑暗。

陆尘睁开眼时,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床单浸出一片深色。这次他没有弹起来,只是躺着,任由双手在被面上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饿。

一种胃壁互相摩擦的极致饥饿感涌了上来。就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吞噬掉。

他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攥紧了拳头。

第一回合。

一刀。

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床头上自己画的那把刀,和旁边那行字。

“实战科第一”。

陆尘眼底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

“有意思。”他心里默念了一句。

明天出城。第一步,先从东三区走起。

陆尘心底掀起波澜。东三区,那种连老猎手都忌惮的地方,他知道自己现在这身手进去,如果不把刚才那一刀的韵律刻进骨头里,肯定没命回来。

他从床头摸出两管最廉价的营养合剂,用牙咬开封口,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略带腥味的黏稠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勉强压住了那股让人发狂的饥饿。他知道,这顶不了多久,自己这具身体现在破破烂烂到处漏风,气血燃烧的速度是同境武者的三倍。

没钱,就买不起高纯度的营养液;没营养液,身体就撑不起空间里的高频死斗。这就是个死循环。

陆尘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凌晨三点半。

再睡也睡不着了。他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悄悄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凉,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院子里慢慢舒展身体。他在回忆刚才那一刀。那一刀没有多余的动作,是从腰胯发力,沿着大筋一路传导到刀身,每一分力道都算计得死死的。他试着模仿那个发力的路径,脚跟碾碎了地上的一片落叶,力道顺着小腿往上顶。

不行,太散了。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把注意力放在了肩膀上,沉肩,坠肘,顺着父亲当年教的发力线路往下走。但还是不够,那一刀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势”,那是几百几千次生死搏杀里淬炼出来的东西。

练到天光微亮,陆尘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肚子里的饥饿感再次叫嚣起来,比之前更猛烈。他知道,去东三区的理由又多了一条。他不仅要盯人,他还需要大量的、高强度的实战来验证刚才的每一个发力细节。他要把那些细节刻进骨头里。

“哥,你每天早上都练得一身是汗,跟水洗过似的,”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站在门框边,“你是不是又要去吃五大碗面了?”

陆尘停下动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她笑了笑:“今天吃六碗。哥要出远门了,得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