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收废品的大喇叭又响了,滋啦滋啦地喊着“旧冰箱彩电洗衣机”。
饭桌上的红烧肉还剩最后两块。何静用筷子在盘底拨弄了一下浓油赤酱的汤汁,叹了口气:“这肉价是一天一个样,前阵子还二十五,今天老李那儿都挂二十八了。”
“二十八。”陆尘扒着饭,在心里记了一笔,“一头一级异兽三万起——够家里按这个价吃两年肉。”
“还有这汤,淡了点啊。”陆远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评价了一句。
“有的喝就不错了!”何静瞪他一眼,“盐不花钱买的?”
小满扒饭扒得急,被红烧肉的肥油腻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陆尘顺手抓起手边的凉白开杯子,推到她手边,还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小满灌下去半杯水,喘着气抱怨:“都怪数学老师,留那三张卷子,我得赶紧吃完去写,这肉都嚼不烂了。”
饭桌上的热气还没散尽。昨晚陆远那句“死人”带来的沉重,好像被这顿家常饭一点点化开了。
陆尘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坐直了身子。
心跳得很平稳。刚吃饱的胃里有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
“爸,妈。”陆尘开口了。
桌上的声音停了。陆远抬起眼皮,何静也停下了收拾碗筷的动作。
“刚才我说去外环实训挣钱,那只是第一步。”陆尘看着父亲,“过线,或者前十,都不是我最终要的。”
何静愣了:“小尘,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过线咱们就烧高香了……”
“妈,我算过账了。”陆尘深吸一口气,刚起了个头,何静就忍不住打断。
“算什么账?营养液那都是有钱人家的事,咱们平头老百姓过个线,以后找个安稳工作就行了,你拼那个命干嘛?”
“因为我要去外环。”陆尘盯着母亲,“见习猎人去外环,拼死拼活也就挣点辛苦费,刚好够买C级营养液。”
陆远在一旁冷哼了一声:“外环那是死人的地方。你当你是战神下凡?”
“所以我不能只打下手。”陆尘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到了武者阶段,B级营养液一疗程十万。罗海说过,这次四月的正考……”
“行了。”陆远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市里的奖励,武协的补贴。你以为就你知道?外环拼命的,有几个不想拿第一?凭什么轮到你?你有真刀吗?你有哪怕一天的实战经验吗?”
“没有。”陆尘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压得极稳,“四月正考,我要拿实战科第一。这是我给自己定的目标。”
屋内安静极了。
连小满都忘了咳嗽,瞪着眼睛看他。
“外环不死人,你就觉得是儿戏是不是?”陆远抓起桌上的空碗,重重砸在桌面上。他站起身来,转过身,背对着陆尘走向天台的楼梯,没有回头。
“你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拿个屁的第一。要是真有那种心,先活过明天的实训再说。别死在外环,丢我的人。”
话虽这么说,他那常年佝偻着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何静看了看陆远,又看了看陆尘,最后叹了口气,端起盘子往厨房走:“你这孩子,心气怎么这么高呢。”
只有小满偷偷在桌子底下对陆尘竖了个大拇指。
陆尘摸了摸手心的疤,心中暗想:“话放出去了,退路他自己拆了。没人逼他拿第一,但他必须逼自己。”
陆尘帮着何静把桌子收了,转身上了二楼天台。
天台上的风比昨晚要大一些。初冬的冷风顺着衣领灌进去,他拉紧了外套拉链,把双手深深插进口袋里。
“哎哟我去,李大妈,大晚上的你练狮子吼呢!”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咋呼,接着是李大妈尖锐的嗓音:“这死野猫,又跑来翻垃圾桶!去去去!”
伴随着野猫尖利的“喵呜”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顺着铁皮楼梯踩了上来。
“咣当”一声,天台的铁门被推开。
周烈裹着件略显宽大的运动外套,手里抛着个橘子,咧嘴笑着走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小子吃完饭得上来吹风。”周烈扬手把橘子抛了过来。
陆尘一把接住,剥开皮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嘶——这橘子怎么这么酸?”
“酸就对了,提神!”周烈自己也掰了一瓣,酸得挤了挤眼睛,然后一脚踩在生锈的栏杆底座上,“看看我这新鞋,怎么样?今天下午刚去武协商城淘的,防滑耐磨版,据说是荒野巡逻队的标配。”
陆尘低头看了一眼那双带着厚重橡胶底的黑色高帮靴,吐槽了一句:“就你那鞋底子厚得能垫桌角,穿这玩意儿去外环,不怕跑路的时候崴脚?”
“你懂个屁,这叫防护力。”周烈白了他一眼,随即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起来,“说正事。今天下午罗海把实训报名表交上去了,我俩分在一个小队。而且你猜怎么着?老罗这回抠门到家了,连个像样的护目镜都没给咱们班批下来,说什么是为了‘还原真实的荒野恶劣环境’,我看他就是想省经费!”
陆尘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周烈抱怨完罗海,神色认真了几分:“不过说真的,咱俩分在一个队,那是铁打的交情。明天去了外环,后背我就交给你了啊。不管带队那个叫‘铁叔’的老头脾气多臭,咱俩这战斗小组,绝对能干翻全场。”
“行。”陆尘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塞回给周烈,迎着夜风,声音不大但很稳,“四月正考,咱们也一块往前冲。我不止要过线。”
周烈愣了一下,手里刚剥开的半个橘子停在嘴边。他转头看着陆尘,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那你小子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拿第一。”陆尘看着远处城墙上扫过的探照灯光柱,说道。
“啥玩意?”周烈手一抖,橘子差点掉地上,“第一?实战科第一?你脑子被门挤了?那特么是秦雪、楚飞他们那帮世家子弟的神仙打架!你一个气血刚过线的,跟他们拿头打?”
“我气血10.8,这离四月还有五个月。”陆尘转身盯着他,“五个月的实训、外环、生死战。只要不死,我不信追不上。”
周烈张了张嘴,平时咋呼惯了的人,这会儿倒被噎了一下。夜风吹过,远处的城墙上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声试射。
“卧槽……”周烈咽了口唾沫,忽然笑了起来,一巴掌重重拍在陆尘肩膀上,“你小子现在真敢想啊!平时看你不声不响的,心气儿比谁都高!不过也是,你10.8的气血就能在月考打赢我,这到了四月,谁知道你能冲到哪去。行!你要是真能拿第一,老子怎么也得混进个前三十吧?”
“那你要是不拼命,可能连前五十都悬。”陆尘毫不客气地回怼了一句,反手一拳捶在周烈胸口上。
“擦,看不起谁呢?”周烈揉了揉胸口,疼得龇牙咧嘴,随后神色一正,“那就说定了,四月见分晓。”
两人用力撞了一下拳头。
李大妈在楼下又开始骂那只野猫了。远处的城墙防线上,隐隐传来巡逻装甲车履带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
陆尘搓了搓手,把手插进口袋里。话放出去了,退路也封死了。接下来,就是见真章的时候。
洗漱完毕,陆尘躺在床上。窗外,远处主干道上一辆早班物流重卡的轰鸣声隐隐传来,那是这座城市日夜不息的齿轮咬合声。
他闭上眼睛。
深沉的黑暗迅速将周围吞没。声音被迅速抽走,那种熟悉的失重感裹挟着他,仿佛穿透了一层厚厚的黑色帷幕。
他再次站在了那个无边无际的黑色空间里。
空气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叶里像是被细小的冰渣子刺痛。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心开始冒出冷汗。
第二层,刀客层。进度已经过半。
前方的黑暗中,那个模糊的刀客人影缓缓浮现。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以往那种带着几分切磋试探的压迫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凝如实质的冰冷杀意。
那不是切磋,那是荒野上为了活命而挥出的刀。
刀客人影的手里,不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一把泛着森冷幽光的真刀。刀锋划过黑暗,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这是真正的死斗。
陆尘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但他没有后退,他已经把退路全堵死了。
他主动踏前一步,摆出起手式,沉腰,拔刀。
“唰——”
没等他看清对方重心的变化,那把刀已经到了面前。
太快了。完全没有预兆的爆发,藏锋藏到了极致,然后在最致命的一瞬间彻底释放。
陆尘试图挥刀格挡,但在那极致的速度面前,他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淤泥中挣扎。
“当——”
两刀相交。
巨大的力量顺着刀柄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陆尘的刀被直接荡开,空门大露。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那把真刀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了黑色的虚无之中。
痛入骨髓。
“啊——”
陆尘一下子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右手虚脱般地发抖,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床头,一把抓住了那柄冰冷的报废厚背砍刀的刀柄。
粗糙的触感让他找回了一丝现实的锚定感。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度饥饿感瞬间席卷全身,胃里有火在烧。星髓的反噬与空间里的极限消耗,正在疯狂压榨着他的身体机能。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扑向厨房的冰箱。一把扯开冷鲜柜,抓起一块昨晚备好的、原本打算今天才炖的冷切酱牛肉,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连着灌了两大杯凉水,那股要把自己胃袋消化掉的饥饿感才勉强压下去一点。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凌晨四点。
刚才那一刀的轨迹,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躲不开,挡不住。第一合,他就死了。
“这才是真正的刀。”他望着漆黑的窗外,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坚狠,低低自语,“这才是这个世界真实的底色。”
他翻身下床,拉开抽屉,摸出一支记号笔。
就在床头那面斑驳的白墙上。
他拔开笔帽,手虽然还在微微发抖,但写下的字却一笔一划,力透墙面。
“实战科第一”
写完这五个字,他停顿了一下。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他给自己下的战书。
他在那行字的旁边,画了一把简单的、刀身微微倾斜的刀。
没有退路了。要么在那个世界里被一刀刀砍死,要么,就踩着那把刀,爬到第一去。
他看着墙上那把简陋的刀,深吸了一口气。刚才的极度饥饿感虽然被冷肉压下去了,但一种新的饥饿感从骨子里升了起来。
对变强的饥饿感。
手机在这时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信息,发件人是周烈,转发了一条实训领队“铁叔”的群通知:
“明早七点,东门集合。迟到一分钟,直接滚蛋。自己去领把能杀猪的真家伙,别带那些花里胡哨的破铜烂铁。外环不收尸。”
陆尘看着那条信息,目光又落回到自己画在墙上的那把刀上。
正规渠道领刀需要武者担保,他没有担保人。家里那把厚背砍刀已经卷刃报废。
无刀可用。
他抓起手机,给周烈回了一条:
“收到。明天见。”
按灭屏幕,房间重归黑暗。
“要拿第一,第一步是活过明天。”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顺序排清楚。
他闭上眼睛之前,把那张写着“实战科第一”的纸条又按了按。
“无刀可用,”他在心里定了主意,“那就去外环,自己挣一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