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推开家里防盗门的时候,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大喇叭正响过最后一遍:“回收旧家电、破铜烂铁——”
陆尘心里微微一紧,暗自琢磨:“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防盗门有些生涩,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屋里的白炽灯已经亮了,光线有点暗黄。
饭菜的香气混着武修铺后院特有的机油味飘过来。小满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哥你今天回来晚了十五分钟!”
陆尘把背包扔在门边,心跳比平时稍微快了半拍。他手心里攥着一张硬卡片,边缘还带着刚过塑好的温度。
“洗手,准备吃饭。”厨房里传来何静的声音。
陆尘应了一声,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刷在手背上,他甩了甩水珠,在裤腿上擦干。
饭菜上桌。今天破天荒加了一道红烧肉,油亮亮的,散着热气。
陆尘没急着端饭碗,而是把手伸进裤兜。
他把那张硬卡片摸出来,轻轻放在了饭桌中央,就放在那盘红烧肉旁边。
一张暗红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云州市武道协会的钢印,旁边是四个黑体字:见习猎证。
全家静了两秒。
“这啥?”小满第一个丢下筷子,身子往前探,“见习猎证?哥你拿到了?”
她一把抓起证件,翻来覆去地看,眼睛瞪得滚圆。
“别拿脏手抓。”陆尘笑着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刚过塑的,别给弄上油了。”
何静端着最后一道汤出来,看见那红本本,放下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看。
“这红本本看着也不起眼啊。”何静咕哝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妈你懂什么,这叫低调奢华!”小满抬杠,转头就从书包里翻出她那个宝贝战绩小本,“哥,笔给你,快把这一页写上!”
他接过笔,没急着写,而是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远。陆远没说话,陆尘心思转动,暗自庆幸:“看爸这神情,今天这关算是过了,没提实训那码事。”
陆远站起身,走到靠墙的储物柜前,拉开柜门,从最底层摸出一个落了灰的玻璃瓶。
那是半瓶散装白酒,已经放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拿了两个玻璃杯,走回来,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杯,又给陆尘倒了半杯。
这是陆远第一次在饭桌上给儿子倒酒。
陆尘端起那半杯酒,没喝。他拔下笔帽,在战绩本新的一页上,认认真真写下五个字:
“哥,预备武者。”
“妈,”陆尘忽然开口,“家里的账本呢?给我看看。”
何静愣了一下:“你看那个干什么?”
“拿来吧。”陆尘坚持。
何静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抽屉里拿出一个磨破了皮的硬壳笔记本。
陆尘翻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进货、水电、小满的补习班、他的营养液……
最近这几个月,尤其是营养液那几栏,数字越来越大,红字触目惊心。
他从兜里摸出另一张悬赏账户凭证——那是他今天下午在武协大厅换来的。
“从明天起,账本上得加一栏。”陆尘把账户凭证压在账本上,“叫‘我挣的’。”
他抬起头,看着父母。
“外环实训,明天报到。”陆尘语速平稳,手指点在账本的新栏目上,“只要进外环,一头一级异兽的材料能分几千到上万。有了这个实名账户,我就能自己接单了。”
他盯着账本的眼神平静而专注,这是他为自己在这座城市立足、在这条武道之路前行所做的第一笔盘算。
空间里第四层的门还没亮,那需要庞大的气血去堆。而且随着气血攀升,骨髓深处透出来的饿感越来越频繁。普通饭菜填不饱,C级营养液也撑不住。他心中默默盘算:“若想应付这种如影随形的‘饿’,又要在明年四月的正考前冲到最前列,这B级营养液是必不可少的。”一疗程十万,靠武修铺修到下辈子也攒不够。
“过线只是不被淘汰。可如果只是为了不被淘汰,我没必要这么拼。”陆尘看着陆远,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野心,“营养液堆气血,气血上去,再往深处走。我的极限绝不仅限于区区预备武者,也不只是什么前十。爸,我要的是最好,我要摸一摸这天花板到底有多高。这账,必须这么算。”
陆远端着酒杯,一直没喝。
饭桌上安静极了。只能听见老旧的排风扇发出“嗡嗡”的声响。
何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陆远看了一眼,又咽了回去。
何静只能唠叨起家常:“你那刀套都旧成什么样了,明天我拿块粗布给你缝一个,结实点的。外头风吹日晒的,别弄坏了。还有这饭盒,别忘了带……”
陆远终于把酒杯送到嘴边,仰头,干了。
可是他没停,一把抓起那瓶白酒,把刚给陆尘倒的那半杯酒全倒回了自己杯里,连陆尘那份也一仰脖喝干了。
他把空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看着陆尘。
“外环,死人。”
四个字。
声音不大,但砸在桌面上,把红烧肉的热气都砸得散开了。
小满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陆尘没躲,迎着父亲的目光,把空空的酒杯捏在手里。
他放下笔,把战绩本推回给小满。
“老陆,这菜都快凉了,别光顾着说话。”何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洗洁精的瓶子,“小尘,你多吃点,那红烧肉可是特意给你做的。还有那汤,趁热喝。”
“带队的人定了吗?”何静忽然想起群里其他家长的讨论。
“还没公示。”陆尘放下筷子,“只听罗海提了半句——带队的是个老猎人,规矩大。”
陆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规矩大,”他把酒杯放下,“好事。”
“吃饭。”他拿起筷子,不再多言。
家宴继续。但这粒铅,已经实实在在地压在了陆尘的心底。
饭后,小满去里屋写作业。何静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地响着。
陆尘上了二楼天台。
云州的夜风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凉意。天台上风大,吹在脸上,把那点因为兴奋而发热的劲头吹散了不少。
远处的东城墙像一道高耸的黑色铁闸横在夜色里,城墙上巨大的探照灯光柱交错着扫过天空,切割着无边的黑暗。隐隐约约,能听见防御炮转动时低沉的机械咬合声。
“嗡——”
那声音很远,却很沉,像闷雷一样碾在人心上。
那是保护城里几百万人的最后一道屏障。过了那道墙,就是另一个世界。
陆尘搓了搓手心里的疤。
疤痕已经变硬了,摸上去糙糙的。每次摸到这道疤,他就会想起废墟地下那个黑色的空间,想起那具黑色的骸骨,还有通关时骸骨望向他的那一眼。
就像是在核对什么。
它在看什么?
它要我证明什么?
陆尘不知道。但他知道一点:那地方,不养闲人。
“咔哒。”
天台的铁门响了一声。
陆尘回头,看见陆远走了上来。
陆远手里捏着根烟,没点。他走到天台边缘,两只手搭在生了锈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城墙。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远才把烟塞进嘴里,摸出个旧防风打火机。
“噌”的一声,火苗跳动,照亮了陆远眼角深深的皱纹。
“带队的什么路数,到了就知道。”陆远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在风里瞬间被扯碎,“老规矩,三条。”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生锈的栏杆上磕了三下。
“听哨。不贪。把人带回来。”
“就这三条?”
“做到这三条,”陆远弹了弹烟灰,“谁带队,都拿捏不了你。”
陆尘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他要是让你干你觉得会死的事,你怎么选?”陆远问。
陆尘想都没想:“我不去。”
“放屁!”陆远突然提高了声音,夹着烟的手指着陆尘,“抗命,当场就能缴了你的证,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城门!”
陆尘沉默了。
“我不去。”陆尘语气没起波澜,脑子里却已经在转着对策,“大不了这几天的帐先记下。只要命还在,怎么把场子找回来,那是我的事。”
陆远盯着他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欣慰的笑,而是透着一种冷硬的释然。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陆远转过身,继续抽烟,“在外面,信谁都不如信自己手里那把刀。”
陆远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脚下踩灭,转身下楼。
“爸。”陆尘叫住他。
陆远停下脚步。
“我算过账了。”陆尘对着陆远的背影说,“等我探到了这世界的顶儿,看清了那天花板上面是什么样,这破刀,也就不用补了。”
陆远没回头。
“少吹牛。”陆远抛下一句,“明天要是有人问起谁教的,就说家里教的。多的,一个字别提。”
“知道了。”
“早点睡。”陆远推开铁门,“明天,活着回来。”
铁门关上。
陆尘站在夜风里,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欢喜的余韵彻底散去,这粒重重的铅,成了他明天实训的第一道磨刀石。
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