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晨霜还没化尽,云州七中的后测力房里,阳光被窗外光秃秃的树杈切成几块。
陆尘站在测力仪旁,右腕因为昨天考核时的那一记背手撩刀,现在还有点隐隐的酸胀。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精神气。
他手里捏着一个小红本,封面上印着云州市武道协会的钢印。见习猎证。
陆尘把证件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手指习惯性地在边缘的烫金字上搓了搓。接着,他拿出那张成绩单,沿着原有的折痕仔细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和见习证一起揣进了裤兜里。
11.2。总分线上第七。
这是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算计结果。测定科、反应科的分数被他压到了最低限度,只有实战科,靠着那一刀,硬生生把排名拉回了前十。
过了。
“压线第七名,你这分算得够绝的啊。”周烈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眉毛扬得老高。
“那不废话。”陆尘没回头,随口应了一句。
“我昨天看回放,你那一刀出去,我还以为考官要拔刀拦你呢。”周烈咋呼着,一边把缠在手上的旧拳带解下来,“太悬了。你这成绩怎么跟老罗说?他之前可是放了话的。”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个外班的学生探头探脑。
“快看校论坛,七中那个陆尘,实战科拿了高分!论坛都炸了!”
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测力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班级群里此时正因为成绩放榜吵成一锅粥。有人在刷屏发“恭喜”,也有人在问“那是谁教的刀法”。
就在这时,后测力房的门被推开了。
罗海大步走进来。
原本闹哄哄的测力房瞬间鸦雀无声。王超把正要递给周烈的水瓶僵在半空。
罗海没理其他人,径直走到陆尘面前,停下。
他看了看陆尘,又看了看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的周烈,沉默了几秒。
“三个月前我说过,没过线的准备去走文化课,赢不过过线生的全给我滚蛋。”罗海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沉,“现在……”
他盯着陆尘的眼睛:“你现在的成绩,算是我班里出的人了。不过别得意。你那刀法,要是真到了荒野上,异兽可不管你出刀漂不漂亮。”
罗海停顿了一下,拍了拍陆尘的肩膀。
“记住,拿证不是结束。别给我丢人。”
罗海说完,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和那句刚才还回荡在空中的话。
陆尘迎着他的背影,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他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修饰。
周烈看着罗海走远,长出了一口气:“老罗今天转性了啊,我还以为他要骂人呢。”
王超也把水递过来,竖起大拇指:“陆尘,牛啊!实战科高分!论坛都炸了,全在问七中那个陆尘是谁。你那刀法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找了私教?”
陆尘接过来喝了一口。他眼皮都没抬,目光已经越过了这间教室。
“没钱请私教,自己练的。”
“自己练能练出那个水平?谁信啊。”周烈撇撇嘴,“不过不管怎么说,你过了就行。不然咱们班就剩我一个,我还得去跟外班的人组队,想想就烦。”
陆尘没接话。他把见习证和成绩单重新揣好,转身往门外走。
“去哪?”周烈一愣。
“去武协大厅换实名账户。”陆尘头也没回,“资格到手第一小时,我要的下一样东西已经挂在收购榜上了。”
下午的阳光照进云州市武道协会大厅。
这里充斥着汗水、粗糙皮革和淡淡机油混杂的味道。陆尘闻着这个味道,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以“同行”而不是学生的身份,站在这个地方。脚下踩着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一种真实感终于落了地。
大厅左侧是一排长长的办事柜台,右侧则是那块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电子屏——悬赏榜和收购榜。
他径直走向柜台。
“两百块你都不加?”旁边柜台前,一个脸上有三道爪疤的老猎人正在扯皮,嗓门大得整排人都能听见,“这骨晶我可是从烂泥坑里连着心窝子抠出来的!你出去问问这成色……”
“不加,下一个。”柜台里面的人眼皮都没抬,“骨缝里还卡着碎骨,没扣你洗清费就不错了。”
“你特么……”
“保安。”
刀疤脸骂骂咧咧地被挤开。大屏幕顶端正好滚过一条红字:“一级悬赏更新,东三区……”
陆尘走上前,把兜里的见习猎证拍在玻璃上。
“办实名账户,换这个。三天后外环的一星联合悬赏,我接了。”陆尘语速极快。
柜台人员拿起证件扫了一眼,目光在签发日期上停了半秒。
“今天刚发的证?见习第一天就接悬赏,赶着去死啊?”对方皱了皱眉。
“缺钱。接不接?”陆尘答得很钝。
对方看了看悬赏单底下带队人写着“铁大成”,没再废话。见习第一单有老手压阵是规矩。
“签字。三天后去城东口报到。”
办完手续,陆尘走出大厅。冷风一吹,他把衣领竖了起来。
手里捏着刚换出来的金属身份牌,冰凉,压手。
“一星悬赏均价八千,抽成后到手六千五。”他心里把账拨得飞快,“一单换三支 C 级——先接两单,把这个月的窟窿填上。”
“这牌子,就是往后的饭票。”他把身份牌翻了个面,塞进贴胸的口袋。
同一时间,武协大楼二层的系统后台。
钱贵正端着茶杯,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刷新。夜档悬赏找“线报人”的任务还在挂着,洛爷那边催得紧,但一点头绪都没有。
突然,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新记录。
——“陆尘,首笔见习实训单敲定,账户激活。”
钱贵的目光瞬间死死盯住这个名字。
补测实战录像当晚就出现在洛爷桌上,这小子那一刀太老了,根本不是高三学生能有的。洛爷当时就发话了,查查这小子的底细,看是不是哪家放出来的诱饵。
而在另一边,“线报人”这条悬赏,钱贵筛了一大圈,最后锁定的特征也是“学生、袭城夜可能在旧城附近”。
两个看似不相干的名字,此刻在他的系统里,重叠在了一起。
名气就是曝光。
钱贵把茶杯重重放下。他没有马上打电话找人盯梢,因为现在陆尘的档案里,已经躺着一条实战科高分的显眼记录了。洛爷要查,就不能在明面上硬查。
“刚拿见习证,就去外环实训……”钱贵自言自语了一句,顺手把陆尘接的悬赏编号抄了下来,“铁大成的队……这倒是有点意思。”
云州一中,高级训练室。
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氧气和汗水蒸发的味道。
秦雪刚结束了一组超负荷的神经反应训练。她关掉机器,走到休息区,拿起白毛巾擦了擦顺着下巴滴在垫子上的汗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已经伸手把旁边的个人终端拿了过来。
解锁,屏幕直接跳转到云州市联考快报页面。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过了前面一大排名字,直接停在第七名那一栏。
第七名,七中,陆尘,11.2。
一中主教练李阳正拿着一份数据分析板路过,眼角的余光瞥到了秦雪的屏幕。
“看那个七中的?11.2。”李阳停下脚。
“嗯。”秦雪淡淡应了一声,没抬头。
“那种靠实战科取巧的,走不远。”李阳摇了摇头,“气血11.2,靠那一刀居然废了12.1的对手,越了一整段。这实战分给低了不说,武协那边竟然连个过问的人都没有。这小子的门道不浅。”
窗外,操场上传来一中新生方阵整齐的拉练口令声。
秦雪没有接教练的话。
她点开终端上的另一个视频文件。那是昨天陆尘在实战考核中的录像回放。
她已经看了三遍。现在,她又看了一遍。
屏幕上,陆尘握着那把制式木刀,在对手逼近的瞬间,身体不可思议地扭转,一记背手撩刀。
“能把12.1的气血一刀打废,靠的不是巧,是敢杀人。”秦雪忽然开口。
李阳愣了一下。
秦雪退出视频,点开备忘录。里面记着一份重点关注名单。
她将光标移到陆尘的名字后面。那里原本用括号写着两个字:存疑。
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干脆利落地删掉了那两个字。然后,她补上了两个新字。
待看。
做完这些,秦雪把终端扔回长椅,拿起长刀,走向训练室中央。
在秦雪的备忘录合上的同一时间,七中回家的公交车上,陆尘靠着车窗,看着手里那张崭新的见习实名账户卡。
见习第一单,一星联合悬赏。
他没有再把这东西当成打杂历练。手指抚过金属卡片的边缘,“钱,营养液,然后是那扇灰着的门。”他心里把三样东西排成一列,“一样一样来。”
陆尘收好终端,视线投向窗外。前方是一个未知的十字路口,他不仅接到了悬赏,刚才手机还收到了一条系统自动推送的提示:由于他刚过见习考核且档案表现异常,武协要求他在执行联合悬赏前,必须先去指定的器械处进行一次强制性的装备磨合测试。
这意味他不仅要面对外环的异兽,还得应付器械处可能的刁难。
陆尘握紧了拳头。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