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测大厅西侧的备战区,顶灯惨白。隔着两层玻璃,能听见前场实战考核场地里沉闷的橡胶护垫撞击声,偶尔夹杂着尖锐的哨响。
陆尘坐在长椅上,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前三科把气血从真实的 11.5 硬压在 11.2,如同给烧开的水壶死死捂住盖子,现在他手臂肌肉里还憋着一股散不出去的闷劲,心跳倒是很平稳,只有手心沁出了一点细汗。
周烈凑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他嘟囔道:“我说老陆,你这签手气也太绝了。全场就那么两个上十二的,你这一下就摸了个最大的。”周烈掰着指头,又絮叨开了:“你反应科被压得太狠了,分数惨不忍睹。实战权重最高,你如果不拿个大分,前头的名额根本没你的份。”陆尘没理他,周烈继续嘟囔:“这机器是不是坏了?动作简直在水里捞面条一样。你要是按平时那么打……不是,你到底怎么想的?”
“没坏。我故意的。”陆尘说。
周烈眼睛瞪圆了:“故意个屁啊!对面那个赵钢,一中的头名,12.1!那体格子跟头牛似的。你拿什么打?”
不远处,几个三中的考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那边那个七中的,总分倒数。”
“运气背呗,抽中赵钢了。”
“上个月模拟,赵钢一脚踢断了测力桩的卡榫。这倒数第七怕是要被抬着出来了。”
周烈听见了,转头就要骂人。陆尘按住他肩膀。
“赢了就行。”陆尘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兵器架前。
这里摆着一排制式木制兵器。平时七中练实战,大家多半选拳套或者短棍。陆尘的手指在拳套上停了半秒,然后越过去,抽出了一把制式长柄木刀。
木刀入手,沉甸甸的,重心很死。但至少,是个刀的形状。
周烈愣了:“你拿刀干什么?你爸教你的那个什么老兵发力,不是打拳的吗?”
“拳头赢不了 12.1。”陆尘拎着木刀,刀尖垂地,感受着腕部的受力,“而且,我得让这把刀露个脸。”
周烈没听懂最后半句,但广播里已经响起了陆尘的名字。
“第三十六场,七中陆尘,对阵一中赵钢。请双方考生入场。”
陆尘活动了一下右手腕,指节还有些僵硬。从昨晚到现在,他在黑色空间里被那个刀客投影用真刀劈翻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他需要一场现实的架,来验一验自己到底学到了几分。
他提着木刀,掀开帘子,走进灯光刺眼的实战课场地。右臂的肌肉正在隐隐作痛,这是超负荷使用爆发力的后遗症,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落地,都感觉到那种深扎在肌肉里的沉重感,身体隐隐在发颤,像是那股紧绷的劲儿终于找到了出口。
实战场地中央铺着厚实的深蓝色防滑垫,四周拉着警戒线。三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着场地中央。考官席在南面,并排坐着五个人。
陆尘站定,眼神扫过考官席。坐在最右边的,是钱贵。那张圆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手里捏着一支笔,正抬头看过来。
视线对接的瞬间,陆尘没来由地背脊一凉,强行挪开了目光,看向对面。
赵钢已经站在了场上。他一米九的身板,作训服被肌肉撑得紧绷。他没拿兵器,戴着一副黑色的特制拳套,正一下下砸着自己的掌心,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七中的?”赵钢看了看陆尘手里的木刀,扯了一下嘴角,“你们学校教冷兵器?别一会劈着自己脚了。”
旁边的主裁判举起右手,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实战考核,点到即止。一方倒地十秒不起、出界、或考官判定失去战斗力,比赛结束。严禁攻击下阴、后脑、咽喉等致命要害。听明白了吗?谁要是犯规,直接取消资格。”
“听明白啦,裁判您赶紧的吧,别耽误时间,我这还等着打完去吃午饭呢。”赵钢答得很大声,还特意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作响。旁边看台上有个外校生吹了声口哨,被考务人员指着鼻子警告了一句。
“我没问题,随时可以开始了。”陆尘握紧了刀柄,手心的细汗在粗糙的木纹上擦了擦。
“预备——”裁判退开半步,他先看了看两人的护具是否扎实,又转头向考官席比了个确认的手势。等钱贵点了点头,他才回过身,用力挥下手臂,声音混着扩音器的刺啦声传开:“开始!”
赵钢根本没打算试探。12.1 的气血优势,越了将近一级,最稳妥的打法就是直接碾过去。他前脚重重一踩,庞大的身躯好似撞破围墙的铁牛般冲向陆尘,右拳带起一阵低沉的风声,直奔陆尘胸口。
台下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陆尘没躲。或者说,他没往外躲。
在那一拳即将临身的瞬间,他脑海中浮现出空间里那道灰色的身影。不是这招,比这快得多,也准得多。
赵钢这一拳的力量很大,但动作太满,发力路径太长。
陆尘的左脚向左前方斜跨出半步,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诡异地一折。这是他在第二层无数次死亡中硬生生练出来的本能——让开中线。
赵钢的拳头擦着他的左肩骨挂了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脸皮发疼。
就在这一错身的刹那,陆尘右腕一翻。
他手臂的肌肉绷紧到极限,老兵发力的甩劲顺着肩膀、手肘,一路灌注到手腕。木刀的刀背顺着赵钢前冲的力道,极其隐蔽地自下而上一撩。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木肉相击声。
赵钢前冲的势头一僵,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绊了一下。他踉跄了两步,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一记刀背上撩,他在黑色空间里被断过十几次喉。今天第一次在现实里用出来,切的是赵钢的右肘麻筋。不是用刀锋,是用刀背。如果是真刀,赵钢这条胳膊已经废了。
全场死寂。连台下的周烈都忘了呼吸。
“停!”主裁判反应极快,立刻冲上前来,看了一眼赵钢的右臂,“还能打吗?”
赵钢咬着牙,想抬起手,但整条右臂疼得完全不听使唤,麻痹感正迅速向肩膀蔓延。他死死盯着陆尘手里的木刀,眼底满是不可置信,最后颓然地摇了摇头。
“赵钢丧失战斗力。七中陆尘,胜!”
哨声刺耳地响起。
台下的外校生们互相看了看,爆发出低低的嗡嗡声。没人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一招?差了 0.9 的气血,一招秒了?
考官席上,坐在中间的组长站了起来,脸色凝重。他按下面前的通讯器:“第三十六场,调全景监控,慢放三倍。”
主屏幕上,画面开始回放。
三倍慢放之下,陆尘那一折、一撩的动作终于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没有多余的蓄力,没有任何预兆,木刀随手腕一翻就递了出去,像用了几十年的老伙计,精准得可怕。
“这刀路,我没见过。云州没这号路子。”老考官低声嘀咕。
陆尘感受着指节残留的酸麻,随着人潮走出了考场。考场外的墙壁上,正挂着最新的气血排名榜,最上方战神联赛的巨幅海报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段回放录像的片段,在考官席的终端上还在循环,不知是谁顺手发到了内网的共享云盘里。陆尘心里盘算着,这饵放得正正好。
他背起书包,右臂的肌肉正在隐隐作痛。这是刚才超负荷使用爆发力的后遗症。他余光扫过钱贵低头的动作,记下了这笔账。
考官席的最右侧。
钱贵没有站起来看回放。他的视线在陆尘的背影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拿起终端。指尖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截取了刚才比赛的完整视频文件,点击了发送。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勾。发送成功。
窗外战神的音爆余波扫过,茶室里的玻璃窗剧烈震颤。洛爷看着那循环的回放,眼神比窗外的阴霾还要沉。他低声自语:“藏锋……这手法,竟然有种老兵的影子。”他端起茶杯,杯中茶叶随着震颤微微打转。他吩咐道:“把这份录像拷一份。另外,那三户人家,不用全盯了。”
黄鼠一愣,压低了嗓音:“不用全盯了?”
洛爷伸手,拿起那份线报人分析报告。他的食指在那三个红圈上慢慢划过,最后停在了中间那个名字上。
“陆尘。”他念了一遍,随后抬头看向窗外。战神音爆的余波又来了,这次更近。他眼中阴影沉浮,手指在紫檀桌面上叩出急促的笃笃声。
陆尘就在城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震颤中显得有些迷离,战神的威压远在天边,却又像是在每个人的心头敲了一记重锤。
“陆尘。”洛爷盯着终端里循环播放的一刀,目光有些涣散,指甲在紫檀桌面上用力掐了一记,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那深深的印子像是一个死局的开端,一张针对陆尘的网正在收紧。
夜色沉了下来。远在考场外的陆尘,背着书包走入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他抬起头,看着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里,星际航班正穿越深邃的宇宙。危险无处不在,但他并不打算退缩。他手腕轻轻一翻,又模拟了一遍那一刀的发力。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