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刮过武协测定中心外广场,带着深冬特有的寒意,吹得地上的枯叶和几个纸团一起往前滚。天有点阴,云层压得低,广场周边的路灯还没来得及关,惨白惨白的。
陆尘站在分考场名单公示牌前,手揣在兜里。他刚经历过空间里刀客层三夜连败的假死反噬,手脚凉得像浸在井水里,每次吸气都觉得肺里一阵空。他只能刻意把呼吸压缓,听着自己心跳像隔着被子敲闷鼓一样,咚、咚地跳。
周烈把一件宽大的黑色运动外套甩过来,直接罩在陆尘头上。“穿上穿上,你这脸色比那边那个复读了三年的还难看。”周烈自己搓了搓膀子,凑到名单前眯着眼找名字,“这大早上的邪风,吹得我骨头缝都疼。早知道我就多穿一件了,我妈非说年轻人火气旺不用穿,旺个屁,我这会儿清鼻涕都要下来了。哎,你看到咱们班在哪一列没有?这字也太小了,跟芝麻似的。”
陆尘把外套扯下来套上,带着周烈体温的衣服确实挡住了一点寒气。“左边数第三排,你的在上面,我是二十四号。”
周烈嘟囔着顺着找:“老子昨晚一晚上没睡好,梦见这破机器卡了,硬说我只有十点几,给我吓醒了三次。最后一次看表才凌晨三点,然后再躺下就光瞪眼了,这会儿脑子都是木的。等下考完力量,不管怎么着先去弄点热的垫一垫,我听说过街天桥底下有个推车卖豆浆的,老早就来了,味道还不——”
“请各位考生凭准考证进入待考区,第一考场马上开始检录——”广场的广播大喇叭突然响起来,滋啦滋啦带着杂音,把周烈没说完的豆浆堵了回去。
旁边几个穿着外校校服的考生缩着脖子抱怨:“这什么破安排,我准考证号排到一百多,在这喝两小时西北风吗?”“就是,早知道在车上睡会儿了。”
陆尘拉好拉链。“走吧,进去了。”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尖总算回了点血色。今天他要拿出来的那个“陆尘”,得是个恰到好处的陆尘。
武协测定中心的测定室里白炽灯亮得晃眼,墙壁全是吸音材料,脚步声踩上去闷闷的。陆尘站在二号力量测试机前,活动着手腕,肌肉一寸寸收紧。他现在的真实气血是11.5,按他昨晚设计好的那张表,今天力量这一下,得稳稳当当停在11.2的水平上。
多一分引人注目,少一分风险太大。他要把精神高度集中在“如何收力”上,脑子里不断预演着出拳的弧度,必须像平时那样自然,不能让人看出他在往回收。
他排在队伍第五个。前面那个平头考生一拳砸在测力桩上,机器“滴”了一声,报出成绩。那平头脸一垮,甩着手下场,嘴里直骂娘:“干他娘的,昨晚练太猛拉着背了,比模拟还少零点二!”
周烈排在陆尘后面三个身位,探着头往前看,嘀咕着:“这机器是不是调紧了?我怎么看着前面几个成绩都不咋地?别是这中心为了压通过率,故意弄的猫腻吧。”
陆尘没接话,他的视线越过测试机,落在了监考席上。
钱贵穿着武协的制式夹克,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他的坐姿很松垮,但那双眼睛却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考场里,尤其是在陆尘的名字被叫到的时候,钱贵的目光明显移了过来,盯在了他身上。
那种被视线锁定的感觉让陆尘很不舒服。经历过旧地铁口和几次跟踪后,他对这种带着审视和盘算的目光极其敏感。这不仅仅是警觉,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刺痛,像有人拿针尖在皮肤上轻轻划过。他指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裤缝,强行把这种感觉压下去。
“下一个,七中,陆尘。”工作人员喊道。
陆尘走上前,摆好架势,刚在心里把11.2的力道又过了一遍,正准备发力。
“等一下。”
一直坐在监考席的钱贵突然站了起来。他迈着方步走到二号机前,伸手在机器侧面的几个按钮上按了几下,把记录仪的镜头往陆尘这个方向稍微偏了偏。“测试仪的记录角度有点偏。这种大考,每个数据都得清清楚楚留档,不能有半点含糊。特别是有些进步比较快的学生,更得经得起看。”钱贵拍了拍机器,“行了,你打吧。”
他就在机器旁边,没回座位。
陆尘看着钱贵的皮鞋尖,把呼吸吐匀。镜头对准又怎样?他要打出的,就是别人想看的。
砰!
陆尘出拳,发力连贯,但在即将接触到测力桩的最后半寸,他微不可察地散掉了一丝气血。力道实实在在地砸上去。
“气血值,11.2。”机器冰冷地报出数字。
钱贵看了眼数字,又看了眼陆尘,没说话,转身走回监考席。
陆尘收回手,掌心微微发红。第一关,过了。
接下来的反应科,陆尘意识到,这一项没法藏得太明显。反应测试仪是一间密闭的小屋,四周会随机射出橡胶软球。他现在的真实神经反应速度能跟上空间里刀客的部分动作,对付这机器绰绰有余。
进了测试屋,机器启动,软球“嗖嗖”飞来。陆尘本能地躲闪,脚步移动。刚躲过三个球,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钱贵在外面盯着监控。
“糟了,如果我的气血是 11.2,反应速度绝不能表现得像 13 以上。”陆尘在心里暗自心惊,“哪怕是为了避嫌,也必须控制住本能,绝不能漏了底。”
他必须压。而且必须压得比力量更狠,因为反应速度最容易暴露底细。
第四个球从死角飞来,他明明可以闪过去,却硬生生控制住身体,让肩膀擦了一下。接下来,他刻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有一丝勉强,每躲开两三个球,就必须“失误”一次。
五分钟的测试结束,陆尘推门出来,出了一身薄汗。不是累的,是这种一心二用、把本能强行压抑下去的控制,太耗心神。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后台数据,眉头皱了起来:“陆尘是吧?反应科成绩……勉强及格。”
“糟糕,压得太狠了。”陆尘在心中暗叹。为了避嫌,他把安全余量让得太多。
回到待考区,周烈凑过来一看他的成绩单,眼睛都瞪圆了:“我靠,你这反应科怎么搞的?你平时躲我的拳头跟滑泥鳅似的,这机器吐的球还能打着你?你总分这一下全被拉下来了,现在就卡在过线边缘!”
陆尘喉咙发干。稳中求稳,求出了险。现在,他只有实战科一条路了。实战科的分数,一分都不能丢。
陆尘在洗手间的水槽前停下。水龙头拧开,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空间里三夜连败的消耗,加上刻意压制气血,他的脸色略显苍白,手心摸起来微凉。
“11.2。”
他对着镜子,用极低的声音默念了一遍自己定下的气血目标。不是 11.5,是 11.2。这不仅是一个数字,更是他算好的安全线。过线不难,难的是如何过得普通。压低数据不光是为了避开洛爷那条线上的盯梢,更是因为他要把安全余量让给了“不显眼”,把风险留给实战。
洗手间外面走廊里,两个穿外校校服的男生正一边走一边杠。
“我说了,老张家的肉包子面发得不行,我今早吃了四个,感觉就是在嚼死面疙瘩。”
“你那是饿的。四个肉包子二十块钱,你还想吃出B级药剂的味道?”
“放屁,二十块钱也是钱,我……”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陆尘擦干脸,搓了搓掌心的旧疤,转身走出门。
考点设在市武协的一楼测定大厅。大厅里人声鼎沸,三百多名来自各个中学的补测生排成了长龙。
陆尘刚排进第七中的队伍,罗海就从前面挤了过来。罗海手里攥着一沓确认单,眼球上全是红血丝,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陆尘。”罗海把单子拍在他胸口,声音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焦虑,“前天去二院体检,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就是前两天发烧病了一场,医生说刚好都这样,缓两天就行。”陆尘接过单子,语速放慢,声音里带上了一分虚弱。
“那就行。别紧张,正常发挥。”罗海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串,“你基础成绩在那儿摆着。哪怕今天因为头晕差个零点一、零点二的,也能稳稳当当过线。记着啊,别往死里拼,别受伤,听见没有?”
陆尘点头:“知道。我心里有数。”
队伍缓缓向前蠕动。第一项,气血值测定。
这是武协统一配置的标准测定仪,比七中老测力房那台旧机器灵敏得多。
轮到陆尘时,他深吸一口气,站上测定台。双脚分开,重心下沉,但在气血涌向手臂的瞬间,他硬生生把发力的通道卡死了一分。这一顿,憋得他手臂肌肉一阵微酸。
滴——
电子屏红光一闪:“11.2。”
陆尘悄悄松了口气。成功了。
“气血,11.2。过线。拿着单子去那边盖章,下一位快点,别磨蹭,后面还有好几百号人等着呢,赶紧的。”考官毫无波澜地报出成绩,在确认单上盖了个戳,又扭头去喊别人。
陆尘刚要下台,忽然觉得后背一紧。
那种感觉很奇怪。几十米外,一道极其冰冷的目光锁定了他的后脖颈。这种对视线的异常敏感,在空间第四层那个精神念师投影身上,他体验过无数次。
他转过头,脖颈的肌肉因为突然紧绷而酸痛。
大厅二楼的环形玻璃走廊后,站着一个穿深色工作服的中年人。那人没有看别的考生,目光沉沉地压在陆尘身上。他似乎在核对什么,陆尘想起前夜在旧地铁口遇到的那群人,那种如影随形的审视感几乎一模一样。
武协收购处副主管,钱贵。
陆尘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走下测定台。
这算是过了第一关。他目光落在远处,钱贵正盯着这可疑档案上的每一个数据抠细节,自己绝不能露出破绽。旁边的测定台前,一个胖子正因为测出了 11.0 兴奋得大叫大跳。这大呼小叫衬得大厅更吵了。带队老师在不远处扯着嗓子喊:“刚才测完的赶紧往下走,别在出口堵着!后面的跟上,排好队,一个个来!”陆尘避开人群,往出口走去。
11.2。这个数字足够让钱贵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靠运气才过线的穷学生。
接下来的力量测试,陆尘依然严格执行着藏拙计划。排队的时候,他刻意放松了肩膀,让自己看起来更普通一点。
测力靶前,他一拳挥出。发力时,他只用上了空间第一层学来的最基础的发力技巧,把“甩鞭”的后半段爆发硬生生砍断。那感觉让人憋屈。
“砰。”
“拳力,660 公斤。正常发挥。下一个准备。”
中规中矩。既没有保留太多导致不及格,也没有显露出任何超出常人的爆发力。陆尘揉了揉手腕,退到一边。
到了反应测试区,情况却出了点意外。
反应测试是在一个密闭的六边形舱内进行,三十秒内躲避从六个方向随机射出的橡胶球。
陆尘进了舱。舱门关上的瞬间,二楼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窥视感再次袭来。钱贵甚至走出了玻璃走廊,站到了反应舱上方的观察席上。
陆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不断涌起的危机感。“这反应科,如果躲得太顺,很难通过监考的审查。”陆尘暗自盘算,“必须要展现出发挥平平的样子。不能太好,也不能太差。”
灯光一暗,橡胶球“嗖嗖”射出。
陆尘选择了最普通的躲法——靠身体的本能闪避,但绝不使用空间里练出的微观走位。
“砰!”一个球擦过肩膀。
“砰!”另一个球擦过大腿。
他控制着失误率,让自己的表现维持在及格线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经反应甚至因为刻意压制而隐隐作痛——星髓赋予的反应速度,强行压制比放开手脚更难。
等三十秒结束,舱门打开,陆尘走出来时,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反应得分,及格线边缘。”考官皱着眉头在单子上划了一笔。
前排一个外校考生正大呼小叫:“考官!我刚才是 10.5 不是 9.5!你这机器绝对是坏了!我昨晚测明明是……”
考官没理那人,直接把成绩单递给陆尘:“总分 33.5,刚好压着预备武者的预选线。危险了啊,小伙子。你这反应神经不行啊。”
陆尘接过单子,心跳得有些快。
稳中求稳,反而求出了险。为了在钱贵面前藏拙,他把安全余量全部让给了“不显眼”。现在,总分掉到了线边。
下午的实战科,成了一门必须赢、而且必须赢得漂亮的硬仗。一分都输不起了。
实战科的抽签区设在中心一楼的大会议室,几百个过了前两科的考生挤在里面,人声鼎沸。空调开得很足,但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汗味。
陆尘反应科失误导致总分垫底的事,已经被不少人看在眼里。他站在这群人中间,能感觉到偶尔扫过来的视线。
周烈从后面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陆尘肩膀上,力气大得让陆尘连着咳了几下。“咳咳……你轻点,我没被淘汰先被你拍散架了。”
“怕什么!”周烈压低声音,但语气还是急,“我刚才拿计算器按过了,你现在这总分,实战科就算抽个平庸点的对手,只要能赢,过线也是稳拿的。等下千万别去硬拼那些变态,稳字当头,听见没?”
周围几个不知道哪个学校的考生正在起哄:“哎,你们听说了没,这次补测名单里有个怪物。一中那个叫什么的,听说气血已经到了12.1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非要来走补测这遭。谁要是抽到他,那才是倒了血霉了,直接可以收拾书包回家了。”
陆尘和周烈刚想继续算算实战科的具体拿分策略,前方抽签的大屏幕突然“滴”地一声,开始滚动名字。
红色的名字在黑底屏幕上瀑布一样往下刷。
带队的罗海正在给几个学生碎碎念:“你们等下看清楚自己的场次,实战科就是个概率游戏,抽到弱的你们就猛打赚表现分,抽到强的就给我拖,拖满三分钟也是分。别一个个跟头牛一样冲上去送人头,听懂没有?”
大屏幕滚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七中,陆尘。”
陆尘抬起头。
他的名字定格在屏幕左边。右边,对手的名字慢慢浮现出来。
“一中,赵钢。”
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醒目的括号。那是在补测前两科里,系统直接抓取的最高气血记录。
“(气血:12.1)”
整个会议室在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安静了那么一两秒。刚才起哄的那几个考生转过头来,用一种类似看烈士的眼神看向七中这边。没有倒吸凉气,但那种怜悯和庆幸的眼神更加刺眼。
周烈拍在陆尘肩膀上的手僵住了,一句粗话卡在喉咙里没骂出来。
12.1。外校过线生的头名。
陆尘看着屏幕上的那个数字,不仅没有恐慌,反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前两科压得太狠,让他失去了平庸过线的余地。如果想拿到见习猎证的优先权,他必须在实战科拿到绝对的高分。这本来很难,因为系统通常会匹配水平相近的对手,赢了平庸的对手,拿不到表现分。
但现在,他抽到了 12.1 的外校头名。
赢了最强的人,才能拿最高的分。
他伸手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上,遮住下巴,目光平静地看着大屏幕。
那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