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睡意中被失重感拽下,周围瞬间变得粘稠且冰冷。当视线重新聚焦时,陆尘已经站在了那个睡过去之后才能进入的黑色世界的第二层。
上一场死斗的幻痛还在神经末梢里乱窜,让他呼吸急促,口干舌燥。
空间尽头,那个抱刀的人影依旧灰白模糊,但散发出的压迫感却比前两天更重。这是刀客层的中段。这已经是第三夜了。
前两夜,他连刀客的轨迹都没完全看清,就被一刀断喉。那种感觉就像是直接拿脖子去撞刀刃。
“来吧,总不能一直这么挨宰。”他沉下腰,刀尖斜指地面。他倒要看看,这中段的刀能有多快。他暗自调匀呼吸,眼睛死盯着前方灰影的肩膀。就这几夜的连败,也该摸清一点底了。
灰影动了。没有破空声,那一刀就像从虚无中直接跳出来的,突兀得骇人。根本不需要前奏。
“这刀法太诡了……”陆尘心里暗骂,但脚跟已然碾碎地面,长刀迎着那道灰线劈了上去。他脑子里早就算过了这刀的轨迹。
“当!”
巨大的力量顺着刀柄撞进虎口,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咬着牙爬起来,抹了一把下巴上不存在的汗。挡住了!实打实地挡住了,而不是像前两夜那样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没等他喘匀气,灰影的第二刀到了。
原本劈向面门的刀锋,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折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直奔他颈侧。身体的速度根本跟不上意识的判断。
躲不开。
冰冷的刀锋切开肌肉。剧痛涌入,眼前的一切瞬间破碎。
“陆尘!陆尘你醒醒!”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摇晃,陆尘睁开眼睛。
被强行唤醒后,他头痛欲裂。冷汗早就浸透了衣服,肌肉僵硬地抽搐着。在空间里刚死出来,意识正模糊,就被现实中的惊叫声拉回。
何静正红着眼圈,死命地掐他的人中。
“嘶——妈,你干嘛……”陆尘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想抽手,却发现何静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
“你这心跳怎么回事!”何静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恐慌,“叫了半天都叫不醒,脉搏沉得都快摸不到了……你这孩子,昨天到底吃什么了!”
这已经是三夜连败。但三夜不是白死的——第一夜他看清了中段刀客的刀比前段快在“收”不在“出”;第二夜他数出对方变线前小指会先松半分;今夜他挨的最后一刀,已经从脖颈挪到了肩胛。差距在缩,是拿命量出来的。被杀弹出后叠加的反噬,带来重度休克般的假象。
“穿衣服,去医院!”何静根本不听解释,转身就去拿外套。
去医院?“按平时状态查,我这恢复速度肯定瞒不住。”陆尘脑子转得飞快,“得让数据自己说谎。”而且万一查出点别的什么……
窗外,楼下传来隔壁邻居中气十足的喊声:“赶紧的,饭盒拿上!”伴随着匆忙下楼的脚步声。
清晨的市井气把陆尘完全拉回了现实。他的目光扫过书桌,那里放着昨天刚发下来的补测准考证。
补测在即,钱贵肯定盯着他的数据。他正愁没地方给武协喂假数据。
“妈,我真没事。”陆尘主动拉住母亲的手,搬出早就备好的话术,“这阵子快补测了,这是学校教练教的‘深度睡眠恢复法’,能加快气血吸收,就是睡得沉。”
何静动作一顿,狐疑地看着他:“什么恢复法能睡得跟死人一样?”
陆尘拿起那张印着武道协会红章的准考证,顺水推舟:“你不放心的话,今天上午你带我去二院做个体检。刚好补测也要求考前健康证明,咱们去查一次,顺便把数据录进考务系统里当底档。”
主动要求把数据交上去?何静愣了一下,见儿子神色坦荡,终于松了口:“行。你这脉象骗不了我,必须查清楚。”
陆尘点头,垂下眼帘。他要的就是查清楚。
晨练结束,七中操场。
周烈递给刚洗完脸的陆尘一瓶水,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表哥帮你盯着系统了,你猜怎么着?钱贵不仅查了你的档案,还把你的考场安排在了他负责的第三区。那考官全是他们的人,他的地盘!”
陆尘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意料之中。”
“那可是武协的主考区,你打算怎么办?”周烈急了,“稍微有点异常的数据都会被放大查,你那真实水平藏得住吗?”
“所以,我得先给他看他想看的数据。”陆尘看了一眼时间,“我请了假,现在去体检。”
上午十点,市第二医院体检科的走廊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何静趁着午休时间,亲自带陆尘走了后门插队。
“进去吧。”何静指着气血测定室的舱门,“我盯着呢。”
陆尘躺进仪器舱内。舱门关闭的瞬间,他立刻调动全身肌肉,按照自己的判断,强行压制气血流转的速度。随着他呼吸放缓,那股远超常人的热力被死死锁在经脉深处。
他知道,医院的数据和官方武者系统是互通的。钱贵只要想看,这份报告立马就会出现在桌上。
这就对了。他主动来这,就是要把这笔数据刻进官方的轨迹里。
三十秒后,舱门打开。
何静抓过打印出来的报告单。
“气血预估值:11.3。”何静念出数字,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比你上回武协重测涨了半格,冲刺阶段还算正常。看来真是你那恢复法的作用。”
她把报告单折好:“我这就把结果传给武协考务系统,当补测证明。”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陆尘把那张挂号单塞进兜里。
医院体检数据入库了。从此,官方系统里的他,就是一个气血 11.3 的普通武科生。他的身体数据又多了一条可查轨迹。
但这正是他亲手递出的伪装。
深夜,陆尘坐在书桌前,桌上的台灯散发着一圈昏黄的光。
他面前放着一张白纸,手里捏着一支掉漆的圆珠笔。右手握笔时微微发僵,肌肉酸痛未消,但眼神却冷静、极度专注。
白天传进武协系统的底档是 11.3,但他真实的水平,其实已经逼近 11.5。
“如果要拿见习猎证,补测总成绩必须进前十。”他低声自语,笔尖在纸上点着,“如果靠基础数据硬冲,真实实力势必会暴露。在一个有心算计的考官面前,扎眼就是送命。”
他要在钱贵的眼皮子底下拿到名额。
“基础数据必须压下来。”
他在纸上画出一张表格,写下第一行:测定科目标:11.2。
比医院底档的 11.3 略低,完美符合考场高压下发挥失常的合理波动。
“力量科压两成,反应科压一成半……”他一边算,一边把各项数据的预估值填进表格里。算到最后,基础总分正好卡在过线边缘。
基础分压线,剩下冲击前十的分数,他要靠实战科硬打回来。
这就是他主动给自己立的藏拙方案。不仅要过线,还要过得无懈可击。
门锁忽然咔哒响了一声。何静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坐在桌前的陆尘。
“还不睡?”
“快了。”陆尘手腕一挪,用手肘压住纸张。
何静走到门边,手握着门把手:“以后每天晚上,我来看你两次。再出现昨晚那种脉象,就算绑也要把你绑去医院。”
“知道了,妈。”陆尘点头。
门关上了。自今早虚惊一场后,母亲显然定下了新规矩。每天夜里看他两次,这也是他必须把假象做全的原因。
窗外远处的街道,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货车引擎轰鸣,带着外环特有的夜深人静。
陆尘拿起那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借着灯光,他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掌心里的那道疤。那道疤,隐隐发烫。
他划了根火柴,点燃纸角,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火光舔舐着纸张,迅速化作一团黑灰。
看着火光熄灭,陆尘闭上眼睛。
表列完,他烧了草稿。
从明天起,考场上那个陆尘,就是设计出来的了。
当晚十点,班级群弹出一条考务短信:准考证明早八点发放,携身份卡入场核验。
短信末尾多了一行往年没有的小字——“本届补测全程录像存档,考务组保留复核权。”
“复核权。”陆尘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镜头是他的,复核是他的。”他心里把这局又推了一遍,“那我给他看的每一帧,都得是我排好的。”
录像会存档,复核权在考务组——在钱贵手里。
他吹灭台灯。黑暗里,掌心那道疤烫得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