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刀锋带着轻啸。
陆尘死死盯着对面那道灰影的肩膀。第三十一次了。前三十次,他靠着预判勉强能撑过前两合,第三合必然被一刀断喉。
“来。”他握紧手里的直刀。
灰影动了。肩膀微沉,右脚后蹬,刀锋拉出一道极细的弧线,正是前三十次那种蛮不讲理的斜劈!
陆尘肌肉骤紧,没有退,反而迎着刀锋斜跨半步。手腕翻转,刀背向外,准备像昨晚那样,用刀背去磕那道致命的弧线。
只要擦中,他就有机会递出第二刀。
当他的刀迎上去的瞬间,灰影那势大力沉的一劈,突然变得飘忽,连半点实感都没留给陆尘。
刀锋擦着陆尘的刀背滑过,没有丝毫借力处。陆尘的重心因为迎击而不可逆转地前倾。
他看见灰影握刀的手腕,在一个根本不可能发力的角度,硬生生把刀尖挑了起来。
像是在黑暗中被人不经意地猛刺一击,让人根本无法防备。
“噗。”
咽喉一凉。
陆尘一下子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心脏骤然缩紧,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后颈已经被冷汗浸透,那种喉管被切开的神经幻痛,让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脖子,大口喘息。
“这不是变招,是在骗我。”他搓了搓手心里的汗,绝望感褪去后,兴奋感压不住,像测力桩上蹦起来的读数,一格一格往上跳。刀客层的中段,教的已经不只是发力,而是怎么利用动作的变化来骗人。
窗外天色刚亮。他看了眼闹钟,五点半。
从床底下摸出握力器,他开始习惯性地活动因为在空间里被杀、精神反噬而僵硬的手指。那种像被高压电打过的余韵还在骨头缝里窜。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单调,规律。每一声,他都在脑子里回放那一刀挑起的轨迹。
楼下传来卷帘门被推上去的刺耳声响,接着是铁器碰撞的闷响。父亲已经起来开店了。
陆尘翻身下床,用冷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泛青,但眼神亮得吓人。
“11.1……”他看着自己的手心,默念了一遍昨天的模拟测定数据。
这是他压着身子打出来的。如果要放开了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能打出多高的数字,但他知道,那种动作变化,他如果练熟了,哪怕对面是12的气血,他也能在三招内抹了对方的脖子。
穿好衣服下楼,腊月的清晨冷得咬人。
陆记武修铺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陆远正背对着他,把一条废弃的钢轨往操作台上搬。左腿义肢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爸,我来。”陆尘走过去,伸手托住了钢轨的另一头。
陆远没回头,稳稳地把钢轨放下,随手扯了块破布擦手。
“起这么早?”陆远瞥了他一眼。
“睡不着。”陆尘顺手拿起工作台上的抹布,开始擦拭旁边架子上的旧零件。
门外,隔壁修车铺的老王正端着碗热干面走过:“老陆,这天儿是真见鬼,一天冷过一天!”
“别瞎说。”陆远随口回了一句。
老王嗦了口面,溜达着走远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抹布擦过铁架子的沙沙声。
“昨晚老韩来找我喝酒了。”陆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铺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陆尘擦东西的手一顿,心跳漏了半拍。但他没抬头,语气随意:“韩叔?他又馋你那两瓶陈酿了?”
“老韩说,”陆远把破布扔在桌上,“城防军把塌方定性为人为了,上面牵头立了个专案暗组。老韩就是组长。”
陆尘的心跳稳了下来。他那第二封写有炸药箱残片具体位置的匿名信,起了作用。
“塌方不是意外?”陆尘挑了挑眉,试图观察父亲的反应。
“那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接着查。”陆远冷笑了一声。
陆尘把抹布往台子上一拍,转身拿起扳手,试图掩饰心里的波澜。韩东这一入局,意味着军方和城防的注意力被彻底吸引到了旧城。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爸,”陆尘压住语气里的波动,主动开口,“那个暗组,老韩能说了算吗?”
陆远擦手的动作停了。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万一……”陆尘迎着父亲的目光,把话头递了出去,“万一我也知道点什么呢?”
他需要知道,如果他把自己手里的牌交出去,对面接牌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远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那种眼神,是老兵在战场上审视新兵的眼神,锋利,没有温度。
陆尘没有躲。
良久,陆远把破布重新捡起来,扔进角落的筐里。
“知道什么,就对老韩说什么。”陆远转过身,重新拿起扳手,“别学我,自己扛。”
话头硬生生被顶了回来。没有追问,没有惊诧,只有一句“别学我扛”。
陆尘站在原地,没接住。
“吃饭。”后院传来何静的声音,带着点锅铲碰撞的清脆,“陆小满!再不起床要迟到了!”
“来啦——”二楼传来小满拖长音的哀嚎。
陆尘看着父亲的背影,默默转过身,走向后院。
没人能替他下决定。既然试探不出深浅,韩东这条线就先放着,他得按自己的节奏走。
七中教学楼前的小广场上,上午十点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补测的考务公示板前挤满了人。距离补测只剩十二天,这是最后一波确定的信息。
“别挤!别挤!踩我鞋了!”周烈的大嗓门在人群里格外有穿透力。他仗着身强力壮,强行挤到了最前面。
陆尘站在外围,没有往里凑。他的右手插在兜里,下意识地捏着那张折成小方块的模拟成绩单。11.1,这个数字被他死死压在手心里。
“你这模拟成绩压得有点狠了,要不要我晚上陪你去跑两圈,冲一冲11.2?”周烈探过头,看到了陆尘手心里的纸条。
“不用。”陆尘把纸条塞回兜里。如果真放开测,昨晚他在武修铺那台不联网的老桩子上,气血读数已经跳到了11.7。
但他不敢在学校的机器上露。他要的不是“刚好过线”,而是要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时候,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这几天脑子里反复推演的,是刀客中段那种“变线”的发力。
没过多久,周烈满头大汗地挤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个揉皱了的肉包子。
“看清楚了?”陆尘问。
“清楚了。”周烈抹了一把汗,“考场定在市武协测定中心。实战科还是老规矩,抽签打木刀。协办名单也贴出来了——你之前让我留意的那个名字,白纸黑字:钱贵,负责咱们七中考区。”
风声落成了公文。
陆尘盯着公示板上那三个字,心里反而静了下来。
“来得好。”他心里落了子,“在明处监考,总比在暗处翻档案强——考场上,规矩就是我的掩护。”
“我表哥那边也有信了。”周烈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他这两天确实调过学生档案,借的名义是‘考务核对’。还有更邪门的——他把咱们考区三天的场全排了。”
“三天全排?”陆尘的指尖在成绩单上敲了敲。
“全排。别的协办都只值一天。”
“那就是冲人来的,不是冲事。”陆尘把成绩单折好塞回兜里,“帮我再盯一样:他考前这两天见什么人。别靠近,记下就行。”
“懂。”周烈答应得干脆,“今晚给你信。”
陆尘望着公示板,把考场的每一步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测定科压着 11.2 走,反应科留三分——实战科,他要的东西在实战科。
这张网是对方撒的。
但考场这一局,棋盘是官家的。
这底牌,他要自己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