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老街的包子铺刚拉开卷帘门。
陆尘坐在床沿上,右腕的酸麻一直牵扯到后颈。昨夜在黑色空间里又跟刀客耗了一场,离能碰到他的那一寸越来越近,代价是醒来后整条胳膊抖了半个多小时。
他用左手翻开桌上的台历,把“补测倒计时:14天”画了个圈,下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冲刺计划:早晨体能、下午借场馆拉器械、晚上两进空间。
门轴一响,何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体温枪,看他满头虚汗的样子,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手伸出来。”她不容分说地拉过陆尘的手腕,两指搭在脉上。
陆尘心里一紧,想抽手已经来不及了。
“一百一十。”何静抬起头,那支记账的旧钢笔不轻不重地敲在他脑门上,“你这是刚跑完十公里回来,还是梦里和人打了一架?上次官方重测你才 10.8,这才两周,你这是要逆天?”
“没,就是刚做了一百个俯卧撑热身。”陆尘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半点喘息的痕迹,“妈,你看我这也不流汗了。”
“你当我是瞎的?你连气都不喘,心跳却快成这样。我前些天看你吃得多,还当你是长身体。”何静目光锐利,直接从他桌上把那张排满冲刺计划的台历抽走,“现在这脸色跟纸一样,还想去哪?”
“妈,还有十四天就补测了,我不练不行。”陆尘想伸手去夺台历,但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来。反噬正在抽干他每一丝多余的力气。
“少废话。医嘱:今天不练,或者今晚别上桌吃饭。”何静没给他留任何商量的余地,把台历一扣,“你自己选。我不管你外面的事,在家里,你必须听我的。”
“妈,我身体真的没问题。上周你不是还说我气血涨得快吗?”陆尘还想据理力争,“再说补测名单我都填了,现在停下,之前练的都白费了。”
“涨得快?就是昨天测出来的也不行!你知道我今天早上给你量脉搏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何静的声音拔高了,手指点在桌子上,“你现在这副样子,哪像是要去考试,分明是去送命!”
这是底线。陆尘知道母亲较真的时候,没有任何道理可讲。他咬了咬牙,看着掌心那道隐隐发烫的疤痕——那片黑里的死斗带来的反噬,确实让他的身体负荷到了极限。他自己比谁都清楚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空虚感。休整一天,不是为了妥协,而是为了不让这副身体在考前先崩盘。
“行,我今天休息。”他收回手,做出了决定。
白天硬生生熬了过去。没有高强度的出汗,陆尘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的痒意,只要稍一发力,韧带深处就传来一阵隐痛。
这天晚上,老街安静得只剩下偶尔的夜风声。电视机里放着不知道几年前的武道赛事重播,解说员在沙哑地喊着:“漂亮!这一拳打碎了三面承重墙!”声音开得很小,混着外面的风声,显得有些寂寥。
强行休息了一天,陆尘没练刀,但他心里没闲着,在脑子里把刀客的出刀轨迹拆解了几十遍。
“藏锋,半寸变线,发力……”他在心里默念,“第二层的门槛,必须迈过去。死也要迈过去。”
他推开房门,想去厨房找口水喝。刚走到走廊,就看到前面武修铺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黄的灯光。
陆远正坐在工作台前。他背对着走廊,脊背微微佝偻。工作台上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护眼台灯照着那一小方天地。
陆远手里拿着的,是那把一直锁在柜子里的旧猎刀。这把刀只有在极少数的时候才会被拿出来。刀身上那些暗褐色的痕迹,是洗不掉的异兽血。他用一块旧软布,蘸着铁皮油罐里的油,沿着刀身一点点地擦拭着。没有任何言语,只有软布摩擦钢铁的微弱沙沙声。
“还不到时候。”陆尘心想,“等我拿了前十的成绩回来,再问他借这把刀。到时候我要去外环实训,正好用得上。”
陆尘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背影。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打扰。在这个深夜里,这是属于父亲一个人的静默。擦完刀后,陆远“咔哒”一声,重新把它锁回了柜子里。
陆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
“谁在那?”陆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尘顿了一下,从阴影里走出来。“爸,是我。我出来倒杯水。”
陆远看了看他,目光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早点睡。别熬太晚。”
“知道了。”陆尘应了一声,端着水杯往回走。
小满还在餐桌上写作业。
“哥,你这个橡皮擦也太难用了。”小满嘟囔着,“同学李佳佳买了个新款软泥橡皮,可干净了。”
陆尘走过去帮她削铅笔,瞥了一眼她课本上的云州地图。他本打算今晚偷偷闭眼进那片黑色的死斗场,但刚刚父亲一个人擦刀的背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身体是自己的,做主的却越来越多是别人的关心。”他心里咂摸出这么一句。
“我决定了。”陆尘把铅笔刀合上,“冲刺可以,家不能当燃料。今天晚上,我就在这陪你写作业。”
小满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哥,你今天怎么这么闲?不用去那个什么空间里练刀了?”
“今天放假。”陆尘笑了笑,“怎么,不欢迎我在这监工?”
“才没有呢,我作业都快写完了。”小满把作业本一合,“哥,你这次补测,打算考多少分啊?”
“前十。”陆尘随口答道。
“前十?”小满瞪大了眼睛,“那是不是就能拿到那个什么见习猎证了?同学说有了那个证就能去外环打怪兽了,是真的吗?佳佳说她表哥就是拿了那个证去外环的,听说赚了好多好多钱,还给她买了个超大号的毛绒玩具呢!”
“是真的。”陆尘揉了揉她的脑袋,“有了那个证,哥哥也能去外环,以后你想要什么,哥哥都能买给你。不过你可别出去乱说,免得老妈又念叨我。”
“放心吧,我的嘴可严了!”小满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随即又压低了声音,“那哥,你去了外环,会不会有危险啊?我看电视上说,外环的怪兽可凶了……”
“不會的。”陆尘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脸颊,“哥哥会变得很强,强到没有任何人能伤害我们。”
他拉开椅子坐下。休整的这一晚他没进黑色空间,就那么安静地陪着小满。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这一觉,是他半个月来睡得最踏实的。
次日清晨,朝阳穿过老街破旧的铝合金窗,在满是油渍的餐桌上投下一块斑驳的金光。窗外不再是深夜的寂静,而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防空警报试鸣,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今天感觉怎么样?”何静一边给陆小满扎辫子,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刚从房间出来的陆尘。
“好多了。”陆尘转了下肩膀,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少吹牛。”何静白了他一眼,“别又像昨晚那样心慌气短的。”
“知道。不发热也不头晕了。”陆尘抓起两个包子,推门往外跑。
补测报名确认在即,他直奔武协办事处。
办事处大厅一如既往地喧闹。屏幕上滚动着最新的悬赏任务。
大厅广播适时响了一声:“办理补测志愿确认的考生请移步三号自助机。”
陆尘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排队的是几个穿着别校校服的学生,正凑在一起对表。
“听说了吗,一中秦雪上次测定破了16。”
“这谁不知道啊,人家那是奔着青年武者大赛去的,和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哎,你说咱们这次补测,报个什么目标好?”
“还能什么目标?10.9了,这次稳一点报过线没问题吧?”
“废话,能过线就是祖宗保佑了。别像去年那个谁,心气高填了前十,结果考场上被抽到和体校生一组,直接被打得吐血出局。咱们这种普通人,还是老老实实拿个预备武者资格,安安稳稳毕业最实在。”
“是啊是啊,我妈说了,只要能过线,给我买那个新款的护腕。”
陆尘没理会他们,走到自助机前,身份卡插进去,屏幕上跳出他的登记信息。
气血:10.8(两周前官方重测在档成绩,三周前9.7)。
状态:补测资格待确认。
屏幕右下角有一个“变更目标志愿”的选项。原先填的是“过线”。
如果他只填一个“过线”,在即将到来的实战课补测中,他就只能拿到一个普通的预备武者资格。陆尘望着那张台历,指尖有些发白。他眼神微沉:“洛爷的圈画到了我脖子上,被动防守早晚会出事。既然他们要在暗处搞鬼,我就得比他们更快,拿不到见习猎证,进了外环也只能是活靶子。”洛爷能在东郊搞出这么大动静,手里的人命肯定不止一条两条。过线只是不淘汰,前十才有见习猎证的优先权。有了优先权,他才能去外环,才能摸清那条兽群进城的线。
旁边有个男生瞥了他屏幕一眼,撇了撇嘴说:“哥们,10.8你就安安心心填过线呗,想什么呢,还在这发呆。后面还这么多人等着呢。”
“我想想不行吗。”陆尘随口答了一句,手指果断地按在了屏幕上。
“滴——”
【志愿修改成功。当前目标:全市排名前十。】
那个男生死盯着屏幕上的提示,眼睛瞬间瞪大了:“你……你来真的啊?你这分数报前十,就不怕考官觉得你是在捣乱,直接取消你的资格?”
“那是你没看见一中的测定榜!”那个男生急赤白脸地反驳,“前十的,哪一个气血没过 13?你一个10.8的去凑热闹,万一实战课被当成软柿子捏,可是要扣综合考评分的!”
“真要觉得是软柿子,考场上只管来捏就是了。”陆尘冷冷地堵了回去,“如果连填个志愿都不敢,那还考什么试,直接回家睡大觉算了。”
男生被他怼得一时语塞,旁边的同伴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嘀咕:“算了算了,别理他,八成是哪个不入流武馆出来碰运气,想出名想疯了。”
陆尘没有理会他们的窃窃私语。抽出身份卡,这不仅是一个数字,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新目标。
陆尘走出办事处,初冬的阳光微微有些刺眼。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他在台阶上站定,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距离补测还有十三天。十三天,他要把那个10.8,变成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数字。
不远处,几个大妈正聚在一起晒太阳,议论着昨晚的新闻:“听说了吗,东郊那边又塌方了,路都给封了……”
“是啊是啊,我家老头子昨晚去那边跑车,差点没回得来。听说城防军都出动了。”
“唉,这年头,真是不太平啊。咱们普通老百姓,还是少往那边凑。”
陆尘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又是东郊。
“小伙子,你也是去那边补课的吧?”一个大妈看到他穿着校服,好心地提醒道,“最近可别往那边去了啊,听说不仅塌方,还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那边转悠呢,专盯你们这些学生。”
“谢谢阿姨,我知道了。”陆尘应了一声。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家伙,动作越来越频繁了。洛爷的圈,已经画到他脖子上了。如果不能尽快拿到主动权,他就只能像武修铺里那些待修的刀,躺着等人来定去留。
他紧了紧外套的领子,快步走入人群中。他得回去加练了,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陆尘!”刚走到十字路口,一个大嗓门就在背后响了起来。
周烈跨着一辆旧式单车,猛踩了两脚刹停在他面前,一脚撑地。他头上还在冒热气,身上穿着一件印着“狂狮武馆”字样的旧背心,显然是刚从拳馆出来。
“你昨晚跑哪去了?”周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是说好了这几天加练对冲吗?”
“我妈下了禁足令。”陆尘无奈地搓了搓手腕,前几天高强度对练残留的痛感,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在他骨头缝里转,“再练,我连晚饭都吃不上。”
“禁足?”周烈愣了一下,“不过你这一歇,骨头不得生锈?”
“生不了锈。”陆尘抛了抛手里的包子袋,“刚刚去武协办确认了志愿。前十。”
“我也刚确认完。老罗说我只要正常发挥,过线没问题。”周烈灌了一口水,随后一口水喷了出来,“噗——咳咳……你说多少?前十?”
他瞪圆了眼睛,那眼神仿佛陆尘突然长出了三个脑袋。
“不是闹着玩的,那你知不知道一中秦雪上次测定破了16?你听说了没?连王超都过11了!你现在10.8拿什么冲?”周烈越说越急,“到时候考得太差,考官会觉得你是在挑事,直接影响综合考评的!”
“过线只是不淘汰,前十才有见习猎证的优先权。”
“你要那个干什么?”周烈彻底懵了,“那都是毕业了去外环拼命的才要的东西!你一个刚过线的也敢想?”
“那是个跳板。不去外环拼命,我永远只能在这个圈子里被人查来查去,随时准备防守。防守永远护不住所有人,我要主动权。”
周烈愣住了,目光与陆尘一碰,看出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何静的眼神落过来,像脉搏计上一根拉平的直线。他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行吧。”半晌,周烈把捏扁的水瓶扔回车筐,他知道陆尘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要冲前十,今天这顿打我先给你攒着!明天我叫上王超,咱们三个一起练!”
冬日的午后,阳光被老城区错落的楼宇切割成细碎的光斑。下午四点半,陆尘按时踩着饭点进了家门。
“妈,我回来了。”陆尘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何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看看你的脸色。行了,没发白。”
“明天想练几点练几点——五点前回家这条,补测前不变。”
“成交。那咱们什么时候吃饭?这饭量减了一天,饿得慌。”陆尘笑着往厨房看。
小满正在摆弄她那个小刀坠,听到这话抬起头:“哥,等考完试,你教我怎么自己磨一个这样的坠子呗?我想送给佳佳。”
“行啊,只要你这次数学及格。”陆尘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进了厨房帮母亲端菜。
晚饭桌上,气氛难得的轻松。陆远虽然话不多,但破天荒地给陆尘夹了一筷子肉。这半个月的紧绷感,终于在这一顿饭里消散了不少。
晚饭过后,他回到房间。
关上门,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但今天,禁令解除了。
陆尘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浅浅的疤痕,似乎在隐隐发热。他能感觉到,那片深渊在召唤他,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胃。
“前十……”他轻声念了一句。
陆尘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没有因为洛爷的人盯梢而乱了阵脚,他知道,冲进前十才是解决所有事情的前提。
黑暗瞬间席卷而来。声音先被抽走,然后是熟悉的失重。
脚底踩到第二层冰凉的地面时,十步外,那个抱刀的灰影仍站在老位置,静静伫立,仿佛在此处候了一整天。
“来了。”陆尘活动了一下手腕,虚握成刀。
休整那晚没进空间,陪小满写了一晚作业——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但今天,他要用更强的方式接下这一切。
歇了一天的身体,筋肉里积着一股没处使的劲。
灰影的肩膀,沉了半寸。
刀光起。
这一次,陆尘没有等那道惨白的轨迹逼到眼前——他迎着它,踏前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