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收敛3925字

夜。旧城区老街,陆家。

C级营养液的余味还在喉咙里泛酸。这种最低档的工业提纯物,每次喝下去都像吞了一口温热的机油,胃里火辣辣地烧。陆尘强忍着反胃的冲动,把营养液空瓶放进抽屉最里层。

他靠在柜子边,低声对周烈说:“这几天蹲点的人忽然全撤了。”

“好事啊。”周烈坐在床沿上,翻看着陆尘桌上的笔记,“说明他们不查了。咱们是不是也能歇口气了?”

“不可能。”陆尘冷笑一声,“空掉的仓库不是停手,是他们在憋大的。对方停手的每一天,都是给我的窗口。”

“怎么安排,我说了算。”陆尘把最后一个抽屉锁好,“现在的问题是,对方撤了,这本身就是最反常的。”

“那你要怎么着?”周烈皱着眉。

“训练强度,再加一档。”陆尘攥紧拳头,骨节发白,“这世界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安稳。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憋出什么东西。他们停手的每一天,都是给我的窗口。只要我不死,我就要在他们找到我之前,把我身上的皮磨厚。”

“你不要命了?你那胳膊还抖着呢。”周烈指着他的左手,“你白天跟罗海要加餐,晚上加练,铁打的也受不了。你到底是在跟谁较劲?”

“不加练,就是等死。”陆尘眼神发狠,“这几天你放学别跟我一起走了。把小满护好了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扛。你要是卷进来,出了事我怎么跟你家里交代?”

“放屁!当我是什么人。”周烈霍地站起来,床板被他踩得“吱呀”一声,“你要是敢把我撇下,我现在就出去满大街嚷嚷你陆尘是个怂包!”

“这事没商量。”陆尘没有再看他,手里的动作依旧沉稳,“你要是真当我是兄弟,就按我说的做。”

空间第二层。

还是那片死寂的黑暗。刀客的影子灰蒙蒙的,没有五官,安静地立在十步之外,手里提着一把样式古朴的长刀。

这是第十七次对阵。

前十六次,他都在第一招被秒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前十五次连起手的轨迹都看不清,刀锋就已经抹过了脖子。那是一种让人绝望的快,快到连痛觉都要慢半拍才能跟上。每一次死亡的反噬,都像是有几百根钢针在脑子里同时搅动。

“一寸……就差一寸。”陆尘自言自语。他死死锁定刀客的肩膀。

前十六次的死亡不是没有价值。他用命换来了一个规律:刀客起手前,右肩会有一个微不可查的下沉。那是“藏锋”的先兆。

“这一刀,能要命。要是放在外面,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陆尘脑子里只有冷、决、算,没有一丝恐惧。

来了。

刀客右肩一沉,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瞬间逼近。

陆尘没退,反而迎着刀锋往前踏了半步。脚跟碾地,大筋绷紧,腰胯发力拧转。报废厚背砍刀带起一道劲风,从下往上,斜劈而出!

这一刀,他用了父亲教的“沉腕、肘引、力贯刀背”。没有花哨,只有实打实的整劲。

“锵!”

黑暗中爆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火星四溅。

陆尘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滑进掌心,报废砍刀差点脱手。一股狂暴的整劲顺着刀身撞进右臂,半边身子直接麻了,仿佛被一辆高速行驶的重型卡车正面撞上。

但他挡住了。

十七次死斗,他第一次挡下了刀客的第一刀!

“这力道要是打在沙袋上,沙袋得炸吧。”他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体会挡下这一刀的触感,刀客的刀锋已经顺着报废砍刀的刀背滑落,反手上撩。

刀光转瞬即逝,那轨迹精准得如同精密的器械。

视野陷入绝对的黑暗。

第十七次死亡。

醒来时,陆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背心,连床单都被洇湿了一大片。右臂的肌肉还在不自觉地发抖,像是触电后的余波,连攥紧拳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饿得发慌的感觉再次袭来,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要能量,胃酸疯狂分泌,仿佛要胃壁都消化掉。

他咬着牙翻身下床,熟练地摸进厨房。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他把昨晚剩的半锅冷饭连着几片菜叶子,全倒进肚子里,又灌了一大杯凉水,胃里的痉挛才稍微平息。

“还是不够快。”他擦了擦嘴角的饭粒。

挡下第一刀,只是开始。这第二层,和第一层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第一层的骸骨教的是怎么发力,这第二层的刀客,教的是怎么杀人。

次日清晨,云州七中,高三(四)班教室。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班里闹哄哄的。空气里飘着包子和豆浆的混杂味道。陆尘坐在后排,手里的圆珠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勾勒着昨晚刀客那一刀的轨迹。左臂的酸痛还没完全褪去,但他精神高度集中。

王超从前排转过身,一拍桌子:“哎,你们说,一中那个秦雪,神经反应到底多少?听说上次联训测定,数据把他们主教练都吓着了。一帮人围着屏幕看了半天,愣是没敢对外公布。”

“关你屁事,你实战课能撑过一招再说吧。”周烈打了个哈欠,把一包没开封的初级营养棒扔在桌上,“人家是奔着省赛去的,你连个补测资格都没有,操那份闲心。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对付明天的实战摸底。”

“我这不是好奇吗!”王超脖子一梗,“全市应届三千人,总不能真让她一个人把风头全占了吧。再说,咱们班陆尘不也测了个10.8出来吗?怎么就没人给他保密?我看那些考官也是看人下菜碟!”

“你懂个屁。”周烈白了他一眼,“人家那是保密怕吓着别人,陆尘那是保密怕吓着自己。对吧,尘子?你那点家底,要是真被摸透了,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陆尘没理他,手中的圆珠笔继续在纸上划过。这套刀路太刁钻。他心里很清楚,周烈说的没错,自己的底牌还太少。

“行了,别管人家秦雪了。你看陆尘,手都抖成这样了还在练笔画,这叫什么?这就叫笨鸟先飞!”王超不依不饶,显然是刚才被周烈怼得心里不痛快,“陆尘,你说句话啊。你那10.8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总不能真是天天搬废铁搬出来的吧?要是真的,明儿我也去搬!”

“闭上你的臭嘴吧。”周烈抓起桌上的书就要砸过去,“他那是汗水换来的!再废话我抽你!”

王超缩了缩脖子,嘟囔着转了回去:“不说就不说嘛,发什么火……”

陆尘始终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道轨迹。

罗海踩着上课铃的尾音走过来,屈起粗大的手指在陆尘桌上敲了两下。

“跟我出来一下。”罗海丢下一句,转身走向走廊。

陆尘合上笔记本,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老罗靠在窗台边,把一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重重放在窗台上。

“听周烈说,你最近每天晚上去城东那个废品站打工?不要命了?你那手还想不想要了?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啊!”老罗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废品站里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没有?别到时候钱没挣着,惹一身骚!补测还有半个月,你要是敢在考场上给我掉链子,我第一个拆了你!听见没有!”

“老罗,我心里有数。”陆尘语气平静,“总得想办法弄点营养液的钱。我不会耽误补测。”

“有数个屁!”老罗瞪了他一眼,“行了,别跟我扯淡。流程我给你过一遍,别到时候两眼一抹黑。”

“测定、力量、反应,这三项是死规矩。考官怎么看,机器说了算。只要你数据到了,天王老子也压不住你。我看你最近的状态,这三项应该没问题。别给我藏着掖着,能拿多少分拿多少分。听懂了吗?别在这儿给我装死狗。”老罗用指关节敲着窗台,枸杞水晃荡着。

“那实战科呢?”陆尘打断他,主动问到了核心,“机器测不出来实战。如果我用刀,想拿到最高分,考官那边怎么评?”

“最高分?口气不小。机器测不出实战,四个考官打分,如果木刀越级对战,怎么才能让他们挑不出毛病?”老罗冷笑一声,“越级,懂吗?你要打的,至少是高你两三个气血点数的对手。”老罗盯着他,“你要是只会使蛮力,考官照样能给你不及格。你要是耍些小聪明被看穿了,那就死定了。必须合理。”

“合理。”陆尘迎着老罗的目光,“老罗,如果用刀,考官里有没有懂行的?我要他能看明白,我不止是越级,我是赢在刀上。”

老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心眼够多的。”

“这不是心眼。”陆尘手在兜里握紧了圆珠笔,“我不打算给运气留位置。只要他们懂刀,我就能保证拿到最高分。我不赌考官的心情。我只问,有没有这样的人?”

老罗收起笑容,目光在陆尘脸上停留了三秒。他本想再骂两句狂妄,但看着陆尘眼底那种冷冰冰的算计,硬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拍在陆尘胸口。

“自己看。别跟别人说。”老罗压着嗓子,“主考官叫老孙,用的是拳。副主考,武协收购处的钱贵,文职出身。协办考官陈老,以前在荒野上混过,懂刀。不过这老头脾气臭得很,招子亮。你要是用些花里胡哨不实用的招数,他敢直接给你判零分。”

陆尘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陈老的名字就在上面。

“打过荒野的。”陆尘嘴角终于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知道了。谢了,老罗。”

“别急着谢。我警告你,陈老的眼光毒得很。”老罗白了他一眼,“别以为自己学了两手就天下无敌了。考场上给我稳着点!”

陆尘点点头,把纸条揣进兜里。

老猎手,用刀。这正是他要找的人。

他主动把补测的每个环节问到分钟级,甚至预判了考官的喜好,这不是因为怕,而是他要让考场上那个陆尘,每一个动作都在计划内。

“我必须让这把刀的出处,从考场开始,白纸黑字地落在官方的卷宗里。”他转身走回教室,“这事必须做实。只要过了这关,以后不管是谁来查,这都是过了官方明路的本事。这套编好的老兵发力,必须得有一个镇得住场子的内行人来敲个章,这事才算彻底做实。”

同一时间,城东夜档,外围的一间地下库房里。

这里没有窗户,空气里混着机油和劣质烟草的味儿。墙角堆着几个印着武协收购处封条的木箱,箱子边缘还有未干的泥点。

洛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包浆深厚的核桃。“咔嗒、咔嗒”,撞击声很慢,很沉,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压抑。

老黄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他反手把门锁死,走到太师椅前。

“爷。”老黄递上一份名单,纸张边角有些发皱,“你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洛爷没接,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他把茶水全倒进旁边的兰花盆里,“这茶,凉了。一点热气都没有,喝着喇嗓子。”

“我再给您沏一壶?”老黄赶紧问,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这地下室阴气重,水凉得快。”

“不用了,喝凉的提神。”洛爷把核桃放在桌上,终于拿起了那份名单,“筛出来了?没漏掉什么杂鱼吧?”

“废了老劲了,爷。”老黄擦了把汗,指着名单解释,“按您交代的,补习班的报名名单,加上那晚外围监控的盲区时间差。我们把所有可能在那个时间点、跑进旧城边缘的小子,全篦了一遍。那几个路口的监控,兄弟们眼睛都看花了。再排除掉那些家里有确切不在场证明的,就剩这三个。”

“烤红薯!热乎的烤红薯!”排风扇的管道口,隐约飘进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两块钱一个,不甜不要钱!”

洛爷的目光在名单上扫过。一共三行字,三个名字。

其中一行,写着:七中,陆尘,10.8,住址……

洛爷慢条斯理地指了指桌子,老黄立刻掏出红笔,在这三个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

“考核季,市里风声紧。”洛爷目光在那三个圈上停留了半秒,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节骨眼上,咱们不能自己往枪口上撞。”

“爷的意思是,先不动了?”老黄咽了口唾沫。

“先停手。开春再动。”洛爷放下红笔,“但这三家人,给我盯死了。别露痕迹。”

“明白。”老黄收起名单。

“不仅要生面孔,还得是手脚干净的。”洛爷闭上眼睛,靠回太师椅上,“还有一件事,夜档那边,放个暗悬赏出去。”

“悬赏啥?”

“两万块。”洛爷重新睁开眼,目光如同凝固的冰渣,死死锁住老黄,“买那个给武协递匿名线报的人的名字。就说有人在找个多嘴的朋友。”

老黄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万?就买个名字?”

“两万买个名字,咱们不亏。你当这是买名字?这是在买那些手里抓着线头,想换钱又没胆子的人的活命门票。”洛爷重新拿起核桃,“去吧,把消息散出去。”

库房的门关上,排风扇继续转动,切割着浑浊的空气。

陆尘并不知道,两个小时后,一张印着暗悬赏的帖子就会挂在城东夜档的地下论坛上。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攥紧了口袋里那支圆珠笔,感受着笔杆传来的坚硬触感。对方停手的每一天,都是他的窗口。而洛爷的红笔,已经在三户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

下一层,刀客。他要在补测前,把第二层彻底打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