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刀客4136字

黑。

没有声音,没有风。

陆尘 站在黑色空间的第二层。第十六次站在同一个位置。

十步外,那个灰扑扑的人影还抱着刀。

前十五次,他连刀是怎么出鞘的都没看清。喉咙一凉,然后就是那种把神经撕成两半的剧痛,直接把他踢出空间。

“再来。”他咬着牙,右手虚握着一把制式短刀,双眼紧锁对方的肩膀。

“我还不信了,连你出刀的动作都看不清!”

他把重心压低,大筋绷紧。

灰影动了。

没有起手式。肩膀甚至没抬。

就像平静的水面突然被切开,一道极细的白线凭空出现在陆尘眼前。

他本能地把刀往上一架。

“当——”

金铁交击的巨大脆响,震得他耳膜生疼。那动静连远处的路灯似乎都闪烁了一下。

挡住了?

“还没完!这算什么!有本事你再来一刀!”陆尘在心里怒吼。

还没等这股念头转完,那股巨大的力道顺着刀身砸下来。

“这发力根本不行,白费力气。”他暗自咬牙。

刀背重重砸在他自己的胸口上。肋骨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紧接着,喉咙一凉。

黑暗瞬间崩溃。

“呼——!”

陆尘在床上睁开眼,立刻翻身坐了起来。

后背的衣服已经全湿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跳得像要砸破胸腔。

他死死攥着被子,掌心的疤痕微微发烫。

“起手藏锋……这到底是什么鬼门道。”他喃喃自语,声音还在发抖,“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备,直接就把力量砸满了。这不符合常理,肯定是我哪里漏看了。这刀客难道没有发力的前摇吗?”他在脑海里反复重播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第十六次,他终于看清了起手。

那不是不用肩膀,是那家伙的发力短到了极致。没有挥舞,没有蓄势,就在拔刀出鞘的那半寸距离里,力气已经全砸出来了。就像是把一大团火药强行塞进了一个极小的枪膛里,然后在瞬间引爆。

“这一刀,我今晚还得再看一次。”陆尘心中默念。

他感到腹中饥饿,正如大浪般袭来。每一次在空间里死亡,烧掉的都是他真实的体能。那种饿不是平时没吃饭的饿,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脱感,仿佛连内脏都在互相摩擦着叫嚣。

“妈的,这消耗也太变态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再这么烧下去,营养液还没买,我就先饿死了。”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四点半。

“厨房里应该还有剩饭。”

他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直奔厨房。

冰冷的夜风从厨房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打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打开米缸,抓了一把生米放进嘴里用力嚼着,直到那股干涩的粉末咽下去,胃里的痉挛才勉强平息了那么一丝丝。

晚饭桌上。

陆尘没有去动桌上的菜。空间的反噬让他胃里翻江倒海,连平日里最爱吃的菜也失去了吸引力。他直接把一个皱巴巴的小方块推到了桌子中间。

“这什么东西?”何静问。

“奖学金。”他把它展开,那是他的月考奖学金信封。

里面是一根手指粗细的玻璃管,里面封着淡蓝色的液体。

“妈。”陆尘把管子放在桌上,“这是学校发的营养液。以后我得按训练标准喝,月考奖学金刚好够买这一个月的。以后每月这笔钱,我都得单留出来了,您记账上。”

桌上安静了两秒。小满拿着筷子,好奇地盯着那个玻璃管。

何静盯着那根管子,眉头皱了起来:“C级营养液?这一管得两千吧?学校发的?”

“嗯,武道班的补贴名额,自己掏钱有折扣。”陆尘扯谎扯得面不改色,“原价两千,折后一千六。我攒的那点,凑一凑刚好。”

陆远没说话,视线落在儿子脸上,停了两秒。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极度透支的眼神。在城防军的时候,那些连续拉练三天没合眼的兵,看人的眼神就是这样——发直,带着一种随时可能倒下的虚弱。

“你最近,很缺体力?”陆远用筷子头点了点桌面,“罗老师的加练,不至于把你抽成这样。”

“我还在摸新的发力,天天跟周烈对练,费神得很。”陆尘接得飞快。

何静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本黑色硬壳的钢笔账本,翻开一页,拔出笔帽。

“买就买了,身体要紧。但这钱……”她咬着笔头算了一下,“下个月要是没这奖学金了,家里挤挤也行。现在这物价,什么都在涨,连大米都涨了两毛。”

“不用挤,家里不是还剩点应急钱吗。”陆尘打断她,“我能自己挣,这营养液以后我自己负担,您别惦记爸的药钱。”

他站起身,把空管子拿起来:“我先回屋了,晚上还要把罗老师布置的体能练完。”

走进房间关上门,他感觉胃里的淡蓝色液体开始发热。那股热流顺着食道往下,像是一团火在虚弱的身体里烧了起来,强行把那些被抽空的精力补上。

两千块钱,一口就没了。

但他知道这钱必须花。如果不把气血补上来,今晚连进入睡后那片黑的资格都没有。这身体,太费钱了。

“不喝不行。”他用力搓了一把脸,把空药管攥在手心,感受着那一点微温,“这月就算全搭进去,也得把这道坎给迈过去。明天去找罗老师,看能不能再批点实战用的药酒。”

放学后的旧城边缘,冷风卷着地上的废纸,打着旋儿从脚边掠过。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铅板压着,透不过气来。

“陆尘!你今天最好给我个交代!你到底背着我干什么了?”周烈一把扯住陆尘的袖子。

陆尘反手拨开他的胳膊,把他拉进了没人的死胡同。

“嚷嚷什么?怕别人听不见?”陆尘把他按在墙上。

“你要我帮你看什么?”周烈把书包往墙上一砸,拉链撞在砖缝里发出一声脆响。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压低了声音,“这几天你神出鬼没的,一到放学就不见人影。今天体能课你更是心不在焉,一拳打在沙袋上轻飘飘的,连及格线都没过。罗老师差点没把你生吞了。你把我拉到这儿,是不是惹事了?”

“我没惹事。”陆尘直视他的眼睛,手不自觉地按在裤兜边缘,那里面有一把他自己磨的短刀,“但有人在查我。而且,来者不善。”

周烈愣住了,脸色变了几变,下意识向胡同口看了一眼,确信没人后才压低了声音:“谁查你?你干嘛了?”

“不知道。”

周烈一瞪眼,差点骂出来:“不知道你查个屁!你拿我开涮呢?”

“如果是武协内部的人走漏的风声呢?”陆尘直视着他。

周烈愣住了,想走又顿住脚步:“你说什么?”

“袭城那天晚上,我看见旧城那边有人为炸掉的痕迹。现在有人在暗中查那天靠近过废墟的人。”陆尘声音很平,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那个查我的人,连武协收购处仓库的封条都能弄到手。”

周烈的呼吸急促起来:“你疯了?这种事报给城防军啊!韩东不是你爸老战友吗?你去找他!你拉我下水,万一那些人手里有真家伙呢?”

“我不敢让我爸妈知道,一个人盯不过来。”陆尘没避开他的视线,“我得算你一个。多一个人手,就多一个风险,但我选了信你。你不愿意,现在走,就当没听见。但要是他们真找上门,我一个人扛,绝不供出你半句。”

周烈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瞪了陆尘足足半分钟,最后转身一拳重重砸在墙上,震得砖缝里的灰簌簌往下掉。

“妈的,上辈子欠你的!”周烈咬牙切齿地揉着生疼的指关节,“怎么盯?说吧!这烂摊子我是不想接也得接了!”

“明天开始排班,你盯小满放学那段。”陆尘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情况别动手,记下脸。只要他们不动小满,我们就只看不说。真到了要动刀子的时候,我冲前面。”

“行。”周烈吐出一口长气,“要是真有事,我家里那根没开刃的破铁棍,我今晚回去就磨尖了。谁敢动我兄弟,我跟他拼了。不过我可说好了,你要是敢坑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下去了我也要跟你分个高下。”

接下来的五天,训练时间被盯梢彻底切碎。

陆尘每天在学校、盯梢点和家里连轴转,原本完整的冲刺计划被撕得粉碎。每天回家,他都累得心力交瘁,但一闭上眼,那片黑色空间里的刀客就会无情地收割他的生命。

白天在操场上,梧桐树的枯叶被风刮得漫天乱飞。

周烈提着没开刃的铁刀,一刀重重砸向陆尘。

“当!”

陆尘勉强一架,虎口崩出血丝。

“你这发力根本不行!没吃饱饭是吧?”周烈大吼,手腕一翻,刀锋借力压下来,巨大的力量震得陆尘双臂发麻。

“少废话,再来!”陆尘咬着牙回了一句。

太慢了。

陆尘脑子里闪过的,是空间里那个刀客的发力。

那个刀客的发力短到几乎没有预兆。不需要肩膀蓄力,不需要腰胯大幅度扭转,力量在一瞬间爆发,短、骤、狠。而他自己,挥刀之前肩膀总是习惯性地下沉。

他强行想在一瞬间缩短发力路径,想要照着刀客那样半寸变线,但疲惫的肌肉根本不听使唤。肌肉酸痛得仿佛被硫酸泡过。

“砰!”

铁刀砸在肩膀上,陆尘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不打了。”周烈把刀一扔,气喘吁吁地走过来,低头瞥着他,“你这状态不对。晚上还要去蹲点,你这身体扛得住?”

“扛得住也得扛。”陆尘揉着肩膀站起来,眼神死死咬住手里的铁刀,“我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差一点?我看你是差半条命!”周烈骂骂咧咧。

陆尘没理他。他必须要在一瞬间,把力量全砸出去。只有学会那一刀,他才能真正有底气去面对那些暗中潜伏的人。

夜晚,黑色空间。

“当——”

金铁交击的脆响震得陆尘耳膜生疼。

十步外,那个灰扑扑的刀客投影连肩膀都没抬,手腕一翻,刀锋借着反弹的力道强行变线。

“混蛋……”陆尘咬牙。

太快了。

没有多余的预备,发力短、骤、狠。就在那半寸之间,刀光已经切开了陆尘的喉咙。

黑暗瞬间崩溃。

“起手藏锋……又是这一招。哪怕再慢半拍,我也能接下。”

陆尘在床上睁开眼,大口喘息。冷汗湿透了床单,每一次出刀,他都能感觉到对方那短促到极致的发力。他试图模仿,试图在那半寸之间完成变线,但被切碎的精力让他根本跟不上神经的反应。

“差了什么?到底差了什么?”他死死抠着床单,“肌肉已经跟上意识了,为什么还是接不住?”

他太累了。

连败了十七次。

每一次被秒杀,他的神经仿佛被钝刀子来回锯断。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想要呕吐。

“不能睡……今天晚上的班还没站完。现在睡过去,周烈明天实战课就真的爬不起来了。”他揉着要裂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床头的闹钟。

夜深了,这会儿该去换周烈的班了。如果不去,周烈明天的实战课也会完蛋。他强撑着爬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走进了夜色中。

夜风刮过空荡荡的街道,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城东夜档外围的仓库前,路灯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尘赶到的时候,周烈正蹲在对面的阴影里,眉头紧锁。

“情况不对。”周烈压低声音,“那帮人今天一个都没出现。我在这儿蹲了三个小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平时这时候,早该有人来交接班了。”

陆尘心头一跳。

他慢慢走到那座印着武协封条的仓库前。

铁门上的锁头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地上连半个新鲜的脚印都没有。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撤了。

撤得干干净净。

“他们是不是放弃了?”周烈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这几天熬得我快吐了。”

“不。”陆尘死死望向空荡荡的仓库,掌心的疤痕隐隐发烫。

这不是放弃。

蹲点的人在这周忽然全撤了,这太反常。

风声紧,或者他们在憋一波大的。停手,意味着下一次动手会更致命。

但这也是一个绝佳的窗口。

“明早你不用来接班了。”陆尘突然开口,“明天开始,不用来这里蹲了。”

周烈一愣:“什么意思?我们不盯了?”

“对面停手了,我们等于是被动挨打。主动权在他们手里。”陆尘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夜风里听得清清楚楚,“现在他们撤了,不代表放弃。停手的每一天,都是给我的窗口。只要我不进考场,或者说只要我不进封条区,这几个月我都是安全的。”

他看向周烈,继续补充:“我原以为他们会直接对小满动手。这说明这帮人很清楚底线在哪。我们要做的就是赶在他们再次动手前把实力拉满。”

“我们把时间全放回训练上。明天开始,我的训练强度,再加一档。”陆尘说。

周烈愣住了:“再加一档?你疯了?你这几天连木刀都拿不稳了,还加?你想死在考场上?”

走出了没人的街道,路边的烧烤摊冒出浓烟,孜然味飘了过来。

“不加档,下次再碰见这些人,才是真的死。”陆尘眼神越过昏黄的路灯,望向空荡荡的仓库方向,“我得把这几天切碎的时间全抢回来。今晚要在里面打满三十场,把那半寸变线吃透。”

“你连命都不要了是吧?”周烈骂道,但没再阻拦,“行,你找死我不管,明晚实战课,看我不把你打醒!”

“随时奉陪。别怪我没提醒你,明天的实战课罗老师可是要算平时成绩的。”

陆尘没理会他的垃圾话,转身朝来路走去,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出决定——对着空掉的仓库,他不再被动等待。从今晚开始,把所有的休息时间全部砍掉,必须抢在对方下次动手前,把空间里的进度强推上去。

他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那个空药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