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知刀4513字

七中的旧测力房里,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上下浮沉。

“砰!”

沙袋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链条哗啦啦地抖着。

陆尘收起右拳,手腕酸得发颤。他甩了甩手,抓起搭在旁边跳箱上的校服外套。

“我说,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周烈从角落的地垫上爬起来,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初级营养棒,“今天下午老罗加的那几组深蹲,王超都快练吐了,你一放学又跑这儿来砸沙袋。你这铁打的也扛不住这么造啊。”

“不够。离正考还剩不到五个月。”陆尘一边穿外套一边回话,“这速度太慢了。我这几天老觉得,一拳打出去,力气总是散在半道上,没有那种扎透的劲儿。”

“11.1还嫌慢?你这是不给别人活路啊。你那老兵发力已经够吓人了,还想扎透什么?”周烈翻了个白眼,把营养棒的盖子拧紧,“我听我表哥说,最近城东那片不太平,收购处那边好几个外围的场子都封了。你晚上别一个人在那边乱转。那些黑市的人,最近跟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收购处?”陆尘穿衣服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你表哥还说什么了?收购处平时不就是收些异兽材料吗,怎么还有场子被封?”

“还能说什么,就是钱贵那帮人呗。听说上面有人在查一笔烂账,他们正急着把手里的黑货往外洗,连夜出车呢。我表哥让我这几天别去夜档那边凑热闹,免得被当成靶子。”周烈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这种狗咬狗的事,咱最好躲远点。真要被卷进去,学校都保不住你。”

“原来是内鬼在折腾。”陆尘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墙壁,嗓音低哑,“这不是狗咬狗,是有人要炸旧城废墟的下层,武协的收购处……只是个送货的。”

“行了,我知道分寸。”陆尘拉上拉链,“你也早点回去。”

“废话,我都饿得能吞下一头一级岩背猪了。”周烈拍了拍肚子,“走了,明天实战课上见。我倒要看看你今天砸沙袋练出了什么名堂。”

陆尘看着周烈走出测力房,自己又在原地站了半分钟,胃里的饥饿感一波接着一波往上涌。

他走出校门。

傍晚,风从东城老街的巷口灌进来,带着几分初冬的凛冽。

“收废纸板咯——旧报纸、纸板箱换钱——”

隔壁杂货铺李大妈的嗓门穿透了冷空气,连带着三轮车链条的干涩声,一路远去。

陆尘推开陆记武修铺的门,带进一阵凉风。他刚从学校的旧器械室练完回来,右手腕微微发酸,胃里那股熟悉的空虚感像是一把小刷子,在胃壁上一下下地挠。

气血消耗过大。昨晚在夜档外围趴了半夜,今天又在学校耗了一天,如果不吃点肉,今晚连睡过去的力气都没有。

铺子里灯光昏黄。

陆远正把左腿那条旧式义肢踩在矮凳上,借着身体的重量,用锉刀一下下打磨着一把卷了刃的制式厚背刀。

铁屑簌簌往下掉。

“这天真冷,明天要下雨吧。”陆尘走过去,把书包甩在长条凳上。

“看云是。”陆远没停手,眼睛盯着锉刀划过的轨迹。

“那你那腿该疼了。”陆尘搓了搓手,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走到父亲旁边,帮忙按住长刀的刀背。

陆远把锉刀换了个角度,呼出一口白气。

“疼就疼,这腿跟了我十年,它不疼我还不习惯。以前在军营里,一到下雨天,老子这条腿比天气预报还准。”陆远的声音里没带什么情绪,“你别管我这腿,你小子最近天天晚回家,身上那股气血味越来越重,别是练过了头。”

“没练过头,老罗盯着呢。这不到冲刺的时候了吗。”陆尘看着刀背上被打磨出的新金属光泽。

城东夜档木箱上那个红色的武协封条,像一根刺,一直在他脑子里扎着。昨晚他试探了父亲,得知收购处不管贴条外勤,除非东西直接进他们的账。今天在学校,他又听老罗证实了,钱贵这个人不仅贪,而且路子邪。

报给武协?

封条就是武协的人贴的,报上去等于把自己的底细直接送到内鬼手里。不报上去,万一那天在废墟留下痕迹,对方摸到小满或者家里来,后果不堪设想。

“爸。”陆尘的视线从刀背移开,看了一眼父亲的义肢,“昨天你提过的,你那个在城防军里的老战友。”

陆远手里的锉刀停住了。

刺耳的摩擦声停了,铺子里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韩东?”陆远转过头,视线像锥子一样落在他身上,“你这小子,昨天说是瞎打听,今天怎么又绕回来了?”

“嗯,不是瞎打听。”陆尘没有躲闪,声音放低了些,“我想认识一下他。万一哪天真遇到必须报案的事,我想报给靠得住的人。”

这是一个主动的选择。

他知道自己在把父亲拉进漩涡。但“若是洛爷的人摸到家里来,父亲即便一无所知,也难逃砧板鱼肉的下场。”陆尘指节发白,心里咬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与其等着别人找上门,不如他先把能打的牌抓在手里。

陆远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定在他脸上。

这一眼看了足足十秒。十秒钟,陆远那张刀削斧凿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变化,但那眼神像是在称量儿子的骨头到底有多重。

“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陆远声音很低。

“没有。我只是觉得,知道得太多不安全,不知道路在哪更不安全。”陆尘顶住了。他没避开视线,也没说破自己昨晚到底干了什么,“手里有个城防军的联系方式,心里踏实。”

“武协那帮孙子,跟我们城防军从来尿不到一个壶里。”陆远把锉刀扔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当年澜江那场兽潮,我们在前面拿命填豁口,半天都等不来补给。后来才知道,武协收购处那帮人,就在后面算计怎么把高级营养液扣下来贴上封条卖进黑市!韩东那时候是个排长,带着我们满身血冲到后方,差点拔枪崩了他们的调度员。”

陆远拍了拍手上的铁屑,眼底透出一股久经战场的凶戾。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你要是跟武协的人有什么过节,绝不能按他们的规矩走。”陆远把长刀从台钳上松开,递给陆尘,“你想认识韩东?行。但这事急不来。韩东现在管着城防军的暗组,专门查大案子的,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他那个人,脾气比我还臭,认死理。他要是知道你这小子沾了不该沾的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铐起来关上三天。我得先去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最近在忙什么。”陆远把长刀从台钳上松开,递给陆尘,“等时机到了,我带你去。但你得记住,找他,就等于把事情捅到了天上去,没有回头路。”

“我明白。”陆尘接过长刀。沉甸甸的,手腕往下坠了半寸。

“拿着。”陆远忽然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根木棍,指了指后院,“去院子里,让我看看你最近的刀。要是功夫不到家,我哪都不带你去。”

铺子后院,冷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陆远手里握着木棍,左腿义肢稳稳地扎在地上。

“用你这两天在废旧器械室练的。”陆远说,木棍微微抬起。

陆尘握着那把报废的厚背砍刀,手心里因为昨晚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渗出了一层冷汗。

昨夜在梦里那片黑色的空间里,第二层那个灰色刀客的一刀,他连轨迹都没看清就被割了喉。今天在学校,他满脑子都是那条灰线,用废沙袋试了一天,怎么也摸不到那种速度的边缘。

“来了。”陆尘低喝一声。

他脚下发力,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白痕。腰背的肌肉瞬间绷紧,老兵发力的整劲灌入右臂。

刀锋斜着劈下,带着一股狠辣的破风声,直奔陆远的左肩。

木棍一抬。

“当!”

刀棍相交,陆尘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陆远的手腕在碰撞的瞬间奇怪地转了半个圈,木棍顺着刀身滑下,眼看就要敲在陆尘的手背上。

陆尘下意识地咬牙,左脚向后半步,腰胯强行一拧,想要把刀抽回来变线。

木棍在离他手背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陆远收手慢了半拍,像是在克制某种肌肉本能——要是实战,刚才这一棍能直接敲碎陆尘的手腕,但他硬生生停住了。

“急了。”陆远收起木棍,看着陆尘有些发白的脸色。

“劲是整的,速度也有。”陆远把木棍杵在地上,“但你脑子里想着别的事。你的刀在赶路。”

陆尘垂下刀。虎口的酸麻还在,但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他在怕。怕洛爷的刀,怕空间里那个灰影的刀。

“刀不是越快越好。”陆远走上前,拍了拍陆尘的肩膀,“发力是一回事,怎么把力气送进别人的骨头里,是另一回事。你现在的刀,也就是个样子货。遇到真懂行的,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底。”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只有老兵才有的锐利。

“不过,”他看了看陆尘握刀的手势,“一个多月能把整劲练进刀里。算你入门了。”

入门。

陆远把木棍一收,转过身,没再多说。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地生根。

吃晚饭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有点怪。

陆尘端着第六碗白米饭,筷子还在盘子里扒拉着最后一点肉丝。

“哥,你饿死鬼投胎啊?”小满咬着筷子头,眼睛睁得溜圆,“你以前顶多吃三碗。今天怎么像要吃盘子一样?”

“少说话,多吃饭。”陆尘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碗沿,“你们不懂,这叫武道班的能量储备。不多吃点,明天实战课怎么扛得住老罗的操练?”

何静把一盘刚煎好的两个荷包蛋端上桌,把盘子往陆尘面前一蹾,发出“砰”的一声。

“能量储备?我今天去问过隔壁王婶了,她家儿子也在练武,怎么没见吃这么多?”何静拉开椅子坐下,手里拿着她的旧钢笔,眼神狐疑地在陆尘身上扫来扫去,“你是不是瞒着我在吃什么乱七八糟的补药?我可告诉你,那些偏方吃坏了肝脏,到时候急诊科都没人救得了你!”

“妈,真没有。”陆尘夹起一个荷包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老罗最近给我们上了大强度的实战对抗,每天累得跟狗一样,消耗大,肚子当然就饿得快。他自己都说了,训练队就这加餐标准。”

“真的?”何静审视着他,眼皮微挑。

“真的。”陆尘脸不红心不跳,连扒了两口饭,“不信你去问老罗,他是不是刚给我们测过。要不然你以为我这11.1是怎么来的。”

听到11.1这个数字,何静的脸色才缓和了些。她拿起钢笔,在旁边的一个小本子上划拉了一笔。那是家里的账本。

“行吧,只要不是瞎吃药就行。”何静叹了口气,“这大半个月,家里的米缸见底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照你这吃法,你爸那点维修费都不够你买大米的。”

陆远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半杯白酒,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没说话。但他那眼神在陆尘的饭碗上停了两秒。他知道老兵发力消耗大,但这食量,确实大得离谱。

“等我以后猎了异兽,我给你买一整卡车大米,堆在家里让你慢慢吃。”陆尘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碗。

“得了吧你,少吹牛。”何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先把四月正考安安稳稳度过去再说。”

“哥,到时候要是去吃最贵的烤肉,能不能点两份那种带脆骨的雪花肉?”小满凑过来,眼睛发亮,“我同桌说可好吃了。”

“那当然。”陆尘揉了揉她的脑袋,“别说两份,到时候让你吃到撑。烤肉管够。”

“拉倒吧,你先把碗洗了。”何静一挥手。

陆尘站起身,把空碗摞在一起,熟练地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流着,他的目光落在手心里那道浅浅的疤上。第六碗饭的能量正在胃里慢慢化开,但也只够勉强压制住星髓带来的那种深切的饥饿。

“这次总算糊弄过去了。”陆尘关上房门,背靠在门板上,心底发冷,“谎言越滚越大,以后怕是连我自己都要骗进去了。”

收拾完碗筷,回到自己的小屋,陆尘锁好门。

窗外,东城的夜风有些大,玻璃发出轻微的震颤。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刚才在铺子里,父亲最后那句评价还在耳边回响:“算你入门了。”

既然已经摸到了门槛,那就去看看,“门槛里面的世界,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随着意识下沉,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失重的坠落感包围了他,像是掉进了一口没有底的黑井。

再睁眼,又是那片望不到顶的黑色空间。

第一层的星光在头顶静静亮着。黑色骸骨的影子站在光晕边缘,空洞的眼窝依旧对着他。

陆尘没理会骸骨,大步走向尽头那扇已经显形的门。

第二层。门后的雾气翻滚。

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但他没有停下。要对付外面那些拿炸药炸城市的疯子,他必须知道真正的刀是怎么杀人的。

陆尘迈进雾气中。

灰色的世界。灰色的地砖,灰色的天空。

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那个灰色的刀客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块没有温度的生铁。

没有任何寒暄。当陆尘双脚站定的那一秒,灰色刀客动了。

起手,提刀。

没有第一层那种大开大合的架势。

陆尘死死盯着刀客的肩膀和腰胯,想要捕捉发力的前摇。在学校练了一天,他以为自己能看到一点影子。

但是没有。

刀客的肩膀几乎没动,腰胯的拧转被藏在灰色的长衫下面。

那把灰色的刀像是一条凭空出现的线。

“呲——”

极轻的空气撕裂声。

陆尘的脑子刚发出“闪”的指令,刀锋已经到了。

太快了,快到不讲道理,快到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冰凉的触感从左侧肋下传来,紧接着是撕裂一切的痛楚。

这一刀没有切喉咙,而是直接贯穿了他的肺叶。

黑暗再次降临。

陆尘从床上一跃而起。

“呃——”

他死死咬住被角,把惨叫声闷在喉咙里。

痛。

比第一层被人一拳打碎下巴还要痛一倍的剧痛,沿着每一根神经放射。他感觉自己的左侧肋骨传来被钢刀挑开的错觉,内脏在抽搐,冷汗瞬间湿透了床单。

他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抖了足足两分钟,才勉强找回呼吸。

第二层门亮的代价,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陆尘撑着床沿坐起来,胃里的饥饿感像火一样烧了起来,烧得他两眼发黑。

那条灰线,不是发力快。

那是藏锋。起手的动作被完全藏了起来,发力路线短到令人发指。

“这就是真正的知刀……”陆尘喘着粗气,捂着隐隐作痛的肋下。

这一层,和第一层那个教基础发力的人形投影,根本不是一个世界。那是一个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刀客。

陆尘走到书桌前,抓起铅笔,在纸上匆匆画了一条短促的弧线。

手还在抖,线条画得歪歪扭扭。

如果连起手都看不清,怎么打?

他盯着纸上的弧线,想起今天父亲在院子里停在半空的那半寸木棍。

“刀不是越快越好。”

陆尘咬了咬牙,转身走回床边,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今夜很长,哪怕是被一刀刀活剐,他也得把这条灰线看清楚。

他闭上眼,再次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