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过,老街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廉价机油和劣质合成脂的味道。陆尘用力吸了一口气,肺部那种空荡荡的灼烧感依然折磨着他。他推开窗,外面的晨曦尚未完全照亮这一片贫民区,但这股熟悉的、混杂着人间烟火气和挣扎气息的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清晨的雾气还贴在老街的青石板上,油条摊的油烟味夹杂着葱花香,已经顺着窗缝飘了进来。不远处的早市传出断断续续的吆喝声。
陆尘坐在床沿,双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饿。那种仿佛胃袋里长了牙齿,正在啃咬内脏的空虚感,虽然被昨晚那一锅面条勉强压了下去,但骨子里的饥饿感依旧没有完全消除。
“哥!你洗完了没有啊!”门外传来小满不耐烦的拍门声,“我补习班快迟到了!”
“来了。”陆尘抓起椅背上的校服套上,推开门。
小满背着那个有些发白的粉色书包,梳着整齐的马尾,正撅着嘴瞪他。
“今天复课第一天,你可别让我迟到。”她一边抱怨,一边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献宝似的在他面前晃了晃,“看!”
那是她的“战绩本”。
陆尘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软。如果小满没复课,那昨天她在补习班遇到的人是谁?
陆尘没再多问,只是摸了摸她的头:“收好,走了。”
“吃饭!”何静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打断了兄妹俩的交涉。
餐桌上摆着三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盘切好的煮鸡蛋。平时煮鸡蛋都是两个,今天破天荒地煮了四个。
陆尘坐下,端起碗,刚想喝,又停住了。
他必须很小心地控制手指的力度。瓷碗边缘触感微凉,力量涨得太快,身体还在适应期,稍不留神就会把手里的东西捏变形。
“吃啊,愣着干什么。”何静把装鸡蛋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完赶紧上学。小满,鸡蛋吃一个就行,剩下的给你哥。”
“妈,这也太偏心了。”小满嘴里嘟囔着,动作却很诚实地只拿了一个,还把个头大的留给了陆尘。
陆尘没客气,两口吞下一个鸡蛋。
没感觉,刚咽下去胃里又空了。
“妈,我那碗呢?”陆远一瘸一拐地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擦刀的破布,“怎么没给我盛?”
“锅里,自己盛。”何静头也不抬,“你又不出城打生打死,吃那么多干什么?省下来的粮食不如给小尘多吃两口。”
陆远被噎了一下,也不恼,自顾自地进厨房盛粥。
“说起吃……”何静停下筷子,目光在陆尘脸上刮了一下。
“前天半夜,你一个人吃空了小半桶米。”何静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昨天早上,四个馒头,两碗粥。中午你不在家吃,晚上回来,你吃了六碗饭。六碗。”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旧钢笔,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这几天的饭量,”何静眉头拧着,“你要是有心事,跟家里说。你要是长身体,没这个长法的。”
“妈……”陆尘深吸一口气,“我进了武协的观察名单。”
他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尽量把语气压平:“教练说,我的气血涨幅远超常人,如果能量跟不上,身体会垮。条件允许的话最好喝营养液。买不起营养液,就只能靠硬吃来补。”
窗外早市的喧闹声显得更刺耳了,邻居李大妈扯着嗓子跟人砍价。屋里只能听见陆远不急不缓喝粥的呼噜声。
何静沉默着,眉头紧锁,脸色难看。
“行了。”陆远终于开口,“能进观察名单是好事。吃多点就吃多点,我店里多接两单活,又不是供不起。”
何静瞪了陆远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盘鸡蛋拨到陆尘手边。
“全吃了。”她没好气地说,“吃不饱别出门。”
陆尘没再接话,闷头把鸡蛋扒进碗里。
这关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饭量的涨幅瞒不住,而且靠吃饭补充气血,效率太低了。普通的饭菜只能保底,必须上营养液,甚至去猎杀异兽。光靠妈这点买菜的钱,不够塞牙缝的。
“哎,陆家的,今天去不去菜市场啊?听说东头来了批新鲜的白菜!”窗外传来李大妈的大嗓门。
“去!等我收拾完碗筷!”何静应了一声。
日常的喧嚣重新填满了屋子。
“吃饱了!”小满把碗放下,抓起书包,“哥,走啦!”
陆尘两口吞掉剩下的鸡蛋,拿起外套跟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陆尘推着家里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小满坐在后座上,晃悠着腿。
“哥,你真进那个什么观察名单啦?”小满拽着他的衣角问。
“骗咱妈干嘛。”陆尘蹬起踏板。
“太好了!”小满欢呼一声,“那我是不是能换个好点的补习班了?”
“过阵子。”陆尘稳稳地控着车把,“等你哥赚了大钱,给你换市中心的。你不是一直想去市中心那个有空调的补习班吗?”
“一言为定!”小满咯咯笑起来,小手用力拍在陆尘背上,“拉钩!不许骗人!”
“我骑车呢,拿什么拉?别闹!”陆尘被她拍得车把一晃。
“不管!你答应了,不能反悔!反悔是小狗!”小满不依不饶。
自行车拐过两个路口,就是小满的补习班。旧城区边缘,几栋矮楼围着一个院子,墙上刷着“冲刺星武”的标语。
陆尘停下车,由着小满跳下来,往院子里跑。
“下午放学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等我。”陆尘突然开口叫住她。
小满回过头,一脸疑惑:“啊?你不是要训练吗?我自己能走回去,又没多远。以前不都是……大花昨天还说要带我去看流浪猫呢。”
“从今天起,每天我都来接你。大花家在那边,不顺路。”陆尘打断她,没留一点商量的余地。
“什么?那谁去接小满?”何静眉头一皱,“我今天得去排队买大白菜呢!”
“我接就我接。”陆尘瞪她一眼,压低声音,“小满,最近外环不太平。你李大妈昨天还说买菜的时候看见城防军的车了。”
“外环不太平,关我们旧城什么事啊?”小满不服气地顶嘴,“你就是想管着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陆尘声音沉下来,“你听不听话?不听话以后周末不带你出去玩了。不仅不带你玩,我还扣你零花钱!”
小满见他板起脸,缩了缩脖子:“听听听!接就接嘛,凶什么凶,像爸一样。”
“知道就好,进去吧。”陆尘语气放缓了些。
小满一步三回头地跑进院子。陆尘没有马上走。脑子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笔账。
昨天他用公共终端发了那条线报。按照官方的效率,就算最慢,今天也该有动静了。不管那条线报会引出什么,那片废墟很快就会成为焦点。而那个掘金会的记号,就像一根扎在心里的刺。
那些人炸了旧地铁口惊动了兽群。现在他们找不到那个跌进废墟的人。
如果他们顺着袭城那晚的方向往外查……
“你这几天,在补习班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陆尘看着妹妹的眼睛,突然拔高声音问了一句,“有人问过你这几天都去哪了吗?”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顺口说道:“昨天有个奇怪的叔叔,说是教育局的,来做问卷调查。”小满顺口说道,“不过没关系,我没跟他说!”
陆尘握着车把的手一点点绷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问你袭城那晚的事?哪个叔叔?问的什么?”陆尘尽量把声音放平缓。
“没见过,说是教育局做问卷的。”小满回忆着,“问我异兽袭城那天晚上在哪,有没有往城外跑,还问我是不是一直跟家里人在一起。”
一阵凉意顺着陆尘的脊骨爬上来。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教育局。对方在排查袭城那晚旧城边缘的目击者。
“那你怎么说的?到底跟他说没说我那天去了哪里?!”陆尘眼神微沉。
“我说我跟哥哥在一起啊,在安全点没乱跑。”小满一脸骄傲地挺起胸膛,“我连哭都没哭!”
“他问没问我叫什么,在哪个学校上学?”陆尘压低声音。
“问了啊。他还问我是不是每天都有人接。”小满撇撇嘴,“我不喜欢他下巴上的那颗大黑痣,就没说,只说你在很远的地方上课,我自己回家。”
陆尘悬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了一半。安全点的名册上有他们的名字,这能对得上。小满没把他的学校说出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什么教育局,狗屁!”陆尘牙关咬紧。对方在排查袭城那晚旧城边缘的目击者,而且能精准摸到补习班复课的名单。甚至想查我的底细。
这事绝对没完。昨天长黑痣的只是来套话,今天说不定就会有人来踩点。
他扫过空荡荡的街道,目光冷下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那个人长什么样?下巴上是不是有个大黑痣?”陆尘低声问。
“记不清了,很瘦。”小满伸手比划了一下,“哦对,他下巴上长了个很大的黑痣,你怎么知道?”
“他还问别的小朋友了吗?”
“问了啊,坐我旁边的几个都问了。”小满有些不解,“哥,到底怎么了?你今天好奇怪。”
“没事,可能真是教育局的例行调查。”陆尘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好,你先进去上课。”
小满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后,陆尘没有马上走。
对方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查,能精准摸到补习班复课的名单,说明在系统里有路子。
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转头打量着这条街。
修车铺、小饭馆、煎饼摊。
对方既然已经查到了名单,绝不会只靠问个话就完事。在这附近,一定有人盯着,看这些学生平时跟谁接触,是谁在接送。
他不能等对方摸到家里。这个“叔叔”,他得自己查清楚。
他推着车走过去,掏出零钱。
“老板,来个煎饼果子,加两个蛋。”陆尘递过去钱。
老板低头摊面糊,动作娴熟。
陆尘目光扫过街道,状似随口地问道:“老板,跟你打听个事。昨天这儿是不是有个下巴长黑痣的瘦子在这儿转悠,说是教育局的?我看他不像好人。”
煎饼老板手里的摊子忽地停住了。他抬起眼皮,扫了陆尘一眼,又往街对面的一个方向瞥了半秒。
“没见着什么教育局的。买完赶紧走,别挡着我做生意。”老板低声说道,把装好的煎饼塞给陆尘。
“别啊老板,我就住这附近,要是那是坏人……”陆尘没走,继续磨蹭。
“说了没见着就是没见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老板急了,声音拔高,“赶紧上学去!别在这儿碍眼!”
就这半秒的视线和急切的赶人态度,足够了。
陆尘顺着老板刚才瞥的方向看去——街对面的旧报亭旁,站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装作看报纸。
这人身材中等,并不算瘦,下巴干干净净。看来昨天那个长黑痣的只是打前站的,今天换成了这个灰夹克蹲守补习班。
陆尘没再多看,低头咬了一口煎饼,跨上自行车。
“老板,谢了啊!下次我还来!”陆尘扯着嗓门大声喊了一句,蹬着自行车远去,把煎饼老板气得直翻白眼。
把接送妹妹的活揽成每天的事,这是他自己的决定。瞒下爸妈,自己先把这个“叔叔”查清楚,也是他的决定。
至于反跟踪,明天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