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老街的夜风带着化工厂排出的微酸气味,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直往屋里钻。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城防军夜巡装甲车的沉闷胎噪,碾在减速带上,震得玻璃跟着嗡嗡响。陆尘躺在下铺,身上还穿着白天去旧城区外围时那套沾了灰的旧运动服。
左小臂的骨裂处像有一把钝锯子在慢慢拉扯,疼得他呼吸都得刻意放轻。贴身口袋里,那张掘金会的手绘残图硬邦邦地抵着胸口。
半个鞋印。
“只要他们顺着外环查监控,最多两天就能摸到我平时活动的范围。”陆尘心中默道。
他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强行压下肌肉里还在奔涌的余悸。他需要力量。比10.8还要多得多的力量。
黑暗迅速剥夺了感官,酸味、胎噪、骨裂的痛楚,在三秒内被抽得一干二净。
再睁眼,又是那片没有边界的纯黑空间。
正前方三十米,那道人形投影已经站定。没有五官,没有呼吸,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
第五式。
过去的三个晚上,他在这里死了七十四次。每一次,投影的动作都比上一式快出三成。那种快,就像是拉满的强弓骤然松弦,力量在一瞬间爆开,不给人任何反应的余地。
“来。”
陆尘双脚一错,摆出父亲教的起手式。沉腕,肘引。右手虽然没有拿刀,但他已经能把整条胳膊当成那把厚背砍刀。
投影动了。
纯黑的地板上没有扬起任何灰尘,但陆尘分明听到了空气被粗暴撕裂的气爆声。那道灰影如同贴地飞行的铁坨子,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撞过来。
太快。
陆尘的瞳孔骤缩。前七十四次,他都是死在这一冲之下。对方的右拳不是打出来的,是整个人像一根砸落的实心钢柱般轰过来的。
退?
退就是死。一旦让对方的势头连绵起来,他会被活活碾碎。
“不能退。”陆尘心中发了狠,“拼这一把。”
他不退反进,左脚往前一踏,鞋底在无形的地面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身体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死死拽向侧面,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拧转。
老兵发力,卸骨甩鞭。
那沉重的右拳擦着他的肩膀轰过,带起的风压刮得他侧脸生疼。但陆尘的右臂已经像一条蓄满力的钢鞭,借着身体拧转的惯性,从一个匪夷所思的死角抽了出去。
力从脚后跟起,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窜,最后全部贯进了右手手腕。
啪!
骨节砸在投影的侧颈上,发出一声闷响。
投影的动作骤然僵住。
陆尘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整条右臂像是要脱臼一样剧痛,脚下踉跄着摔出两米远,重重砸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那道僵立的影子。
咔嚓。
一道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投影的侧颈处裂开一条缝,紧接着,裂缝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全身。
砰。
灰影炸散成无数细小的光屑,融入四周的黑暗中。
“第五式,通过。”
虚空中,那行熟悉的字迹缓缓浮现。紧接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空间深处传来。
陆尘撑着地面站起身,揉着酸痛的右臂,抬头看去。
在第一层的尽头,原本无尽的黑暗中,缓缓亮起了一颗星。那是一点极其微弱、却又纯粹到极致的暗金色光芒,就像是深埋在矿脉最深处的一点星髓。
随着这颗星的亮起,那具一直盘踞在空间最上方、如同山脉般庞大的黑色骸骨,仿佛被某种力量唤醒。
骸骨的头颅微微低垂。
那片深渊般的巨大眼眶,隔着遥远的距离,朝陆尘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核对感。就像是在确认一件货物的成色,又像是在打量一个跨过门槛的资格。
陆尘没有躲。他扬起头,迎着那股能把灵魂冻结的视线,硬生生看了回去。
骸骨的影子缓缓淡去。
在第一层尽头亮起的那颗星下方,黑暗如同被一只大手撕开。一扇灰色的、布满奇异纹路的门缓缓浮现。
门后,隐约立着一个人影。
不同于第一层赤手空拳的投影,那个人影的怀里,正抱着一把狭长的刀。
那是一道灰着的影子,一动不动,透着一股死寂。
“第二层……”陆尘看着那扇门,喉结滚了滚。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剧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整个空间开始崩塌。胃部一阵抽搐,仿佛有千百把锉刀在同时刮擦着内脏。
“警告,现实肉体能量严重匮乏。”
眼前一黑。
陆尘惊醒,大口喘着粗气。
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作响,清晨稀薄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床单上。
饿。
极度的饿。
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又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火炭,灼烧感顺着食道一路冲上喉咙。
陆尘翻身下床,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两条腿像是不属于自己一样,沉得像灌了铅。
他扶着墙,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外屋厨房。
手抖得厉害,就像是刚在冰水里泡了三个小时。他拉开老式冰箱的门,连找碗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端起昨晚剩下的大半锅冷饭。
没有菜,连加热都等不及。
他直接用手抓起冷硬的饭团往嘴里塞,嚼都不嚼就硬生生咽下去。冰冷的淀粉顺着喉管滑进胃里,稍微缓解了一丝那种能把人逼疯的灼烧感。
太不够了。
他一把拽开橱柜,翻出半锅昨晚剩的面条。面条已经糊成了一坨,上面浮着一层白花花的冷油。
陆尘端起锅,拿过一双筷子,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
静谧的清晨,厨房里只有粗重的咀嚼声和吞咽声。他连锅底结的那层硬锅巴都没放过,用筷子使劲刮着,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吱呀——”
里屋的门被人推开。
“哥你半夜不睡觉做贼啊。”小满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出来,迷迷糊糊地嘟囔。
陆尘动作一顿,赶紧把刮得锃亮的锅底往身后藏了藏:“谁做贼了,我长身体。”
“长身体也不能把明天的早饭吃了啊。”小满瞪大了眼睛,看着空空如也的锅和陆尘嘴角的油渍,“妈早上起来发现锅里空了,非骂死你不可。你这饭量现在比爸还吓人,前天是五碗,昨天是四碗半,今天连剩面条都不放过,你肚子里是不是长了个无底洞啊?”
“你懂什么,我今天去旧城那边……不对,”陆尘赶紧把话咽回去,换了个由头,“我今天训练量大,罗老师说了,气血要冲刺,这几天必须多吃,不然骨头要缩水。再说了,你哥我马上就是要参加四月正考的人了,不吃饱哪有劲跟那些变态比?”
小满半信半疑地瞄着他,目光在他不自然发抖的右手上停了停:“真的假的?罗老师原话是这么说的?我怎么觉得你这借口一套一套的。你要是真饿,柜子顶上还有半包饼干,我昨天没舍得吃完,你拿去垫垫。”
“骗你干嘛。赶紧上厕所去,别着凉了,饼干你自己留着。”陆尘把她往卫生间推。
小满打了个哈欠,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一边走一边嘀咕:“奇怪,你这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窗外远处,一辆夜巡的装甲车再次呼啸而过,警笛声在破晓前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尘靠在流理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胃里的火烧感终于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他握了握拳。右臂虽然还在酸痛,但肌肉里那种爆炸般的力量感,比昨天去旧城之前要强横得多。
第五式带来的反哺,比前四式加起来还要猛。
但现在的麻烦不是境界。
“半个鞋印,加上我的活动范围……”陆尘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掘金会不是城防军,他们查人不会讲证据,只要怀疑,就会下黑手。自己光是能打没用,只要对方盯上陆家,老爸那条旧义肢、还在上小学的小满、老妈……
“不能被动等他们查过来。”陆尘心中默道,“得把水搅浑。”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手绘残图。图上的三个圈,其中一个就是他坠落的废墟。掘金会要找的是那里的东西,所以才会大动干戈炸开旧地铁口。
如果这个消息,被更有分量的人知道呢?
“武协。”陆尘眯起眼睛,“武协一直在查那晚异兽是怎么越过防线的。如果让他们知道是人为炸开的……”
掘金会再凶,也只是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旦被官方主力盯上,他们绝对没有精力再来慢慢排查一个半个鞋印。
但这线报怎么送,是个要命的技术活。
送得太细,武协肯定要反查线报人的身份;送得太粗,武协不当回事。
陆尘洗了把冷水脸,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得去一趟城东。
陆尘推开城东区立图书馆的玻璃门时,大厅墙上的电子钟刚跳过上午九点。
一楼大厅侧面的公共查询终端前,陆尘戴着鸭舌帽,压低帽檐,目光锁在屏幕上的匿名信访界面上。
屏幕的光打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他的手指悬在老式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旧城区三号地铁口,下行隧道三十米处,有高频破岩机凿痕和残余军用炸药硝酸铵成分,疑为人为炸穿隔离层。”
这句话,他在心里已经过了几十遍。
不能提废墟,不能提手绘图,更不能提“掘金会”三个字。只提供一个无法伪造的物理线索。
官方只要派个懂行的现场鉴定员过去看一眼,就能确认炸药的级别。只要确认了是军用炸药,这件事的定性就会瞬间拔高到“危害基地市安全”的层面。
陆尘深吸一口气,指尖砸在键盘上,把这段话输了进去。
哒哒哒哒……
他敲得很用力,键盘发出一阵邦邦的响声。
“小伙子,你轻点敲行不行?这键盘都是公家的。”旁边一台机器前,一个正在查资料的中年大叔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
“抱歉。”陆尘没抬头,目光死死锁定屏幕上的字,开始第二遍修改。
“疑为人为”删掉。不能带有主观推断,显得太刻意。
“下行隧道三十米处”改成“深处”。具体位置留给官方自己去找,太精确了反而会被怀疑是内部人作案。
改到第七遍,这段话被精简得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字:“旧城三号地铁口深处有军工炸药残痕。”
多一个字都不行。
陆尘移动鼠标,点向屏幕右下角的“发送”按钮。
画面突然定格。
鼠标光标变成了一个漏斗,缓慢地转着圈。
“机器卡了?”陆尘皱了皱眉。
“重启试试。”中年大叔凑过来看了一眼。
“别动我网线。”陆尘下意识地护住主机。
“这老机器就是这破德行,上个礼拜报修到现在没人管,你等它转完这个圈,千万别拍机箱,一拍准死机。”大叔摇摇头,转头抱怨起馆里的网速,“查个低保政策半天打不开,什么破网……”
足足等了两分钟,那个漏斗才消失。屏幕上弹出一个灰色的提示框:【您的信息已提交,感谢对云州市安全的贡献。】
陆尘拔出自己插在机器上的临时不记名上网卡,掰成两半,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压了压帽檐,转身走入图书馆门外的人流中。
算账算得很清楚。
饵抛下去了,接下来,就看咬钩的是哪条鱼了。
……
同一时间。云州市武道协会,大楼七层。
信访台账处理中心。
几百台机器发出低沉的蜂鸣,几十个文员在工位前快速筛选着每天成千上万条真假难辨的线报。
“老李,又是个报异兽踪迹的,说是自己家下水道里听见叫声。这帮人是不是想拿悬赏想疯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文员打着哈欠,把脚搭在桌子底下的纸箱上。
“直接转给城防军预备役,让他们去看看是不是野猫。”对面的老李头都没抬,手里还在翻着厚厚的纸质卷宗,“上头压了死命令,这种节骨眼上,宁可让预备役跑断腿,也不能漏掉一个真线索。不过你悠着点,昨天你转过去三个说是看到异兽的,结果城防军抓了三只流浪狗,队长打电话过来骂街了。”
“那能怪我吗?”戴黑框眼镜的年轻文员也就是钱贵,没好气地敲着键盘,“系统里设的关键词匹配,只要带‘地漏’、‘声音’、‘异兽’的,全自动标黄。我一天看八百条这种破烂信息,眼睛都快瞎了。真要有异兽,还能轮到这帮大妈举报?”
钱贵的目光扫过屏幕上新跳出来的一条匿名信息。
“旧城三号地铁口深处有军工炸药残痕。”
钱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发件人信息:无记录,公共终端,IP来自城东图书馆。
“军工炸药……”钱贵嘴里嘀咕了一句,熟练地在系统里拉出分类菜单。
按照规定,涉及军工炸药的线报应该直接标红,转呈主管。但他没有。
他的目光在“匿名”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鼠标往下一拉,点中了【低优先-待核实】的分类。
“这种没头没尾的匿名消息,多半是哪个想悬赏想疯了的混子瞎编的。”钱贵嘟囔着,顺手把这条线报归档。
但他的右手,却在键盘的快捷键上隐秘地按了一下。
【已复制】。
当天夜里。
钱贵在自己租住的单身公寓里,拉紧了窗帘,用一个没有任何实名记录的加密通讯器,把那条线报的内容,连同发信源的IP地址,一起发送了出去。
收件人是一个只用数字代号的号码。
十分钟后,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亮起了一条简短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却让钱贵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收到。洛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