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东城外环的雾还没散干净。
陆尘下了公交车,把领口拉高。左小臂骨裂的地方昨晚刚揉过药酒,被早上的湿风一吹,凉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着酸。
他脚下踩着一双旧胶鞋——陆远退役时带回来的劳保货,鞋底早就磨平了,走在砂石路上连点动静都没有。
这里已经是城市安全区的边缘,再往东南走不到两公里,就是拉着武协明黄警戒线的旧城区外围。袭城夜那晚,他就是从那个方向背着小满拼了命往城里跑。
警戒线外头,稀稀拉拉支着几个废品收购站的铁皮棚子。
“纸壳子一毛五?前天不还是两毛吗!”一个穿着破棉袄的拾荒老头正冲着秤大声嚷嚷。
棚子里的老板是个光头,手里捏着个缺了角的茶杯,眼皮都不抬:“就一毛五。你爱卖不卖。”
“你们这帮心黑的,一毛五连个包子都买不着了!”老头急得直拍大腿,“我大清早推了五里地过来,轮子都快压折了,你跟我说一毛五?那这破铁皮呢?铁皮总得算两毛了吧!”
光头把缺角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溅出一滩茶水:“铁皮一毛八!再吵吵一毛。老头,没看这几天风声紧?外头装甲车一辆接一辆地往防线开,路都给轧烂了,我的车根本进不来。我还嫌这堆破烂占地方呢!”
“车进不来是他们武协的事,跟纸壳子有啥关系?”老头不依不饶,“昨天新闻里不是说异兽都退了吗,咋还封着?”
“你懂个屁!”光头压低声音,指了指警戒线的方向,“退是退了,可旧城那边说是发现了个什么大窟窿,武协的高手全扑过去了。我小舅子在巡逻队,说是这两天夜里还能听见地底下有响动。你要是嫌一毛五低,自己拉到内城卖去!”
“这都什么世道……”老头嘟囔着,不情愿地开始往下卸货。
旁边一台沾满油污的旧收音机里,正断断续续地放着云州早间新闻:“……据武协通报,针对旧城区边缘防线的排查仍在持续,请市民切勿靠近……”
这种没营养的通报听一万遍也没用。陆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拍在光头的桌子上。
“老板,买根废钢管。”陆尘说。
光头瞥了他一眼,从旁边的废铁堆里抽出一根满是铁锈的空心管丢过来:“十块钱就这点,拿走。小兄弟,我看你面生啊。这几天防线不安生,别瞎往警戒线那边凑。”
“我看那边封着,是有大个的异兽没清理干净?”陆尘颠了颠钢管的重量,装作随口一问。
“异兽?”光头哼了一声,“要真是异兽,武协的防御炮早就响了。这几天一炮都没放,里面静悄悄的,偏偏就是不让人进。我听巡逻队的人说,里头有大动静,八成是挖出什么旧时代的烂摊子了。”
“如果只是异兽退了,不可能封锁这么久。”陆尘心中默算着,“地下的响动,不让防御炮开火的顾忌,才是问题。”
他今天来,要的就不是武协通报里的那种废话。
他要知道,那条连武协都没查明白的异兽通道,到底是不是旧城外围那个塌了一半的旧地铁口。如果是,这事就没完。他不能把小满放学路上的安全,寄托在别人查不查得明白上。
越过铁皮棚子区,地面的柏油路渐渐变成了长满杂草的龟裂水泥地。明黄色的警戒线在风里拉得笔直,每隔五百米才有一个城防军的临时哨位。
陆尘摸了摸背包里的那把报废厚背砍刀——刀环已经被他用破布条死死缠住了,绝不会撞出一点金属音。
他蹲在一截断墙后面,视线死死咬住远处的哨位,像一头在林间潜伏的幼豹。
两名哨兵正在抽烟,视线扫过这片废墟的频率大约是两分钟一次。他们聊天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这班岗站完去吃碗粉?”左边的哨兵说。
“吃个屁,下午还要去三号区布线。”右边的哨兵弹了弹烟灰,“听说那边又要加派人手了。上面下了死命令,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真他妈见鬼了,以前这破地方除了捡垃圾的谁来?”
“闭嘴吧,长官的车过来了。”
两人的视线同时移开,转向内城方向。一辆悬浮越野车正从远处驶来。
零点五秒的盲区。
陆尘深吸一口气,小腿大筋一绷,整个人像一只贴地飞行的灰鸟,顺着断墙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滑进了警戒线内。
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的落点都在阴影最浓的地方。这是他在梦里那片黑里死过几百次换来的肌肉记忆。脚跟先着地,脚尖再轻轻碾下,把砂石的摩擦声压到最低。
越往深处走,那种熟悉的、腐朽的地下铁锈味就越重。
四周的建筑残骸越来越密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暴力揉碎过。
一小时后,他停在了一个被灌木掩盖的巨大豁口前。
旧地铁口。
三天前那个晚上,他背着小满经过这里时,这里还只是个被碎石堵死了一半的黑窟窿。但现在,陆尘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了半拍。
这绝对不是异兽撞出来的痕迹。
豁口边缘的碎石呈现出刺目的灰白色,那是岩层被硬生生炸开后露出的新茬。异兽的爪子再锋利,也造不出这么规整的裂面。
陆尘矮下身,手指在地上的粉末里碾了碾。没有异兽爪牙留下的黏液,只有一股极淡的、刺鼻的硝铵味。
他顺着豁口往里挪了两步。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早上的雾气完全隔绝在外。陆尘闭上眼,把呼吸压到最慢,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慢慢找回了在空间第一层时的那种微观感官。
再睁眼时,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微光。
豁口内侧的承重柱上,挂着几道深深的凿痕。那不是爪子挠的,是重型高频破岩机打出来的钻孔。
陆尘继续往深处走。地上到处是崩落的混凝土块。在一个拐角的积水坑边,他停下了脚步。
水坑里泡着一块巴掌大的硬纸板残片。陆尘用刀尖把它挑起来。纸板的一角印着半个残缺的工业条码,边缘有火烧过的焦痕。
这是一只军工级引爆雷管的包装盒残片。
“这一管炸药的黑市价,够买十瓶营养液。”陆尘把残片碾碎,“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根本没有什么突然暴动的兽群。是有人在这个旧地铁口深处动用了烈性炸药,剧烈的爆炸和震动惊散了原本栖息在地下的异兽,这才引发了那场冲向城墙的袭城。
谁在炸这里?图什么?这帮人疯了吗,为了几块废铁连命都不要?
陆尘的视线顺着墙壁往上挪。在通风管道的残骸下方,他看到了一处不起眼的涂鸦。
一个用暗红色颜料画的变形骷髅头,下巴处咬着一把铁镐。颜色还没完全褪透,显然是刚画上去没多久。
他在武修铺听来送修武器的老猎人吹嘘过,荒野上有一种人,不要命,不守规矩,专门在封条区里掏旧时代的遗迹发死人财。
掘金会。
陆尘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能搞到军工炸药,能在城防军眼皮子底下炸出这么大动静,这伙人不是他现在能碰的。
查到这里,他要的实证已经够了。小满的路线确实危险,通道根本没封死。而且武协到现在都还没摸到掘金会的尾巴。
他正准备后撤,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岔洞深处的半截断墙。
断墙的缝隙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片。像是有人匆忙撤退时,从口袋里刮落的。
陆尘贴着墙根溜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纸片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手绘的旧城地形图残页。纸面已经受潮发软,上面用红笔画了三个圈,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测绘数据。
陆尘只看了一眼第一个圈,浑身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那个圈的位置,距离旧地铁口不到两公里。上面标注的经纬度坐标,以及旁边画的一个代表“塌陷中空”的符号,陆尘死都不会认错。
那是他袭城夜掉下去的那片废墟。那个让他胸口多了一颗暗金色晶体的地方。
“他们要找的,是我掉进去的那个坑。”陆尘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有人知道下面有东西。”
这帮人在地下炸出通道,惊动了兽群,为的居然是清理出一条通向那片废墟的路。
图上的圈画得极其精准,连废墟下层的通风口位置都标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偶然。
一股寒意顺着陆尘的背脊爬上来。如果掘金会的人已经挖到了那里,如果他们发现里面的东西没了……如果他们顺着痕迹往上查,查到那天晚上在这里出现过的人……
“嗒——”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从岔洞外头传了进来,打断了陆尘的算计。
紧接着,是一点猩红的烟头火光在黑暗中亮起。
有人。
陆尘整个人像壁虎一样死死贴在岔洞深处的承重柱阴影里,连呼吸都完全停住了。左小臂骨裂的地方因为过度用力,正针扎一样地疼。
“妈的,这班岗到底要站到什么时候?”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岔洞口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老子这腰都要断了。”
“别抱怨了,上面发话了,最近风声紧,咱们得把这几个口子看死了。”另一个稍微尖锐的声音接话,伴随着打火机砂轮摩擦的清脆声响,“咔嚓。”
“看死?看死有个屁用!”沙哑男声吐出一口浓烟,烟味顺着通风管的微风飘进陆尘鼻子里,呛得他喉咙发痒,“昨晚老黄那组在三号口蹲了一宿,除了两只迷路的铁毛鼠,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我就不明白了,那破坑里能有什么?六十多年都没人挖出个鸟来,洛爷非得赶在考季这当口动土。”
尖锐男声轻笑了一声:“你懂什么。洛爷费了多大劲才搞来那批高纯度炸药?要不是底下那条路被塌方堵死,咱们也不至于炸出那么大动静,把异兽都吓得冲城了。现在全城的眼睛都在盯着这片,咱们只能硬着头皮挖。”
“你看看现在,满城的城防军都在往这边看,这特么叫低调?”沙哑男声越说越来气,一脚踢飞了一块碎石,“老子昨晚在坑底刨了半宿的烂泥,指甲盖都翻了两个,结果就刨出两截锈钢筋。这活儿再干下去,钱没挣着,命先交代给那些当兵的了!”
“你当洛爷是做慈善的?”尖锐男声冷笑,“他说下面有,下面就肯定有。听说那是一份旧时代的遗迹残卷,谁要是能先掏出来,卖给上头那些武道世家,这辈子都不愁了。你以为这是普通的破铜烂铁?”
“遗迹残卷?”沙哑男声愣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八度,“真的假的?那种东西不都在深荒吗?旧城区外围怎么可能有?”
“图上画得明明白白,坐标连一米都不差。”尖锐男声压低了声音,“咱们拿钱办事,盯着就是了。要是挖不出来,或者让武协的人先摸进去,咱们全得被填坑。你这班岗我接了,赶紧滚回去补觉吧。”
“把眼睛放亮点,别真让人摸进来了。”沙哑男声嘟囔着,“要是让人知道那场兽潮是咱们炸出来的,武协非把咱们活剥了不可。”
“这破地方,除了那些穷疯了的拾荒的,谁闲着没事往这儿跑。赶紧滚。”
沙哑男声骂骂咧咧地走远了。尖锐男声打了个哈欠,叼着烟开始在岔洞口来回踱步。
火光随着他的步伐忽明忽暗。
陆尘在心里默算着对方的步伐频率。三步,转身,停顿两秒,再走三步。
他必须得走了。一旦对方手里的烟头烧完,拿出强光手电例行照射岔洞,他这个位置绝对藏不住。
“三、二、一……”
在尖锐男声背过身去的那一秒,陆尘动了。
他借着脚踝的爆发力,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向后滑退。这一个动作,他在空间第一层练了不下五百次。身体轻盈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连衣角都没带起一丝风。
然而,就在他即将退出岔洞,脚尖落地的瞬间。
他踩到了一滩刚刚被积水泡软的烂泥。
旧胶鞋的鞋底虽然没发出声音,但在陆尘撤力的那一刻,鞋跟还是在软泥上借了一下力,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吧唧”声。
“糟了。”陆尘咬紧牙关。他不敢低头看,只能保持着发力的姿态,连续几个无声的纵跃,彻底退出了地铁口的范围,重新融入了外围废墟的杂草丛中。
直到退出警戒线,闻到了城市边缘那种夹杂着劣质柴油和廉价早点的空气,他才敢大口大口地把憋在肺里的浊气吐出来。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被风一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打了个激灵。
旧地铁口深处。
叼着烟的尖锐男声百无聊赖地转了个身,手里的手电筒随意地扫过岔洞口。
光柱在积水坑边停了一下。
他蹲下身,视线狐疑地扫向那摊软泥。
那里,清晰地印着半个鞋跟的印子。边缘的泥水还在往里渗,显然是刚踩下不久的。
“操……”尖锐男声抓起腰间的对讲机,声音发紧,“老黄,带几个人过来。刚才有人摸进来了。”
……
东城外环,拾荒者的铁皮棚子外。
陆尘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一辆破旧的悬浮公交车在晨雾中缓缓进站。
他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张残图揉成一团,塞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
掘金会。洛爷。
这些人不是在找什么遗迹,他们是在找他的秘密。一旦他们顺着那个坑查下去,查到袭城夜那晚在这附近出现过的人,小满,他爸妈,全都会被牵扯进来。
他不能等这帮人查到自己头上。
“他们要找我跌进去的地方,那我就先弄清楚,他们到底是谁。”陆尘抬起头,看着车门打开,跨步上车,“回去就去查那个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