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报废刀4078字

武修铺后院的穿堂风带着一股刺鼻的废机油和臭氧混杂的味道,初秋的傍晚硬是闷出了一身燥汗。隔壁老黄汽修店的电钻声一阵阵钻人耳朵,震得墙角那堆报废的减震弹簧哗啦啦直响。这声音平时陆尘听惯了,今天却觉得有根针顺着耳膜往脑子里扎,震得他额角的血管一突一突地跳。

他蹲在满是油污的水槽边,手里攥着一块粗砂纸,对着那把刚从废铁堆里刨出来的厚背砍刀使劲摩擦。昨晚连吃了五碗大米饭,今天一整天肚子里那团火一直烧,胀得经脉里的气血不安分地翻腾,左小臂骨裂的地方一阵阵泛着钻心刺痛。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铁锈上,晕开一片暗红。

“这锈吃得深,你光用砂纸蹭,蹭到明天早上也出不来白茬。”陆远趿拉着掉了底的黑胶鞋从前店走进来,手里抛着半斤重的大号活口扳手,“那把刀以前是西区肉联厂剁生鲜骨头的,油膏混着血水早渗进铁缝里了。搁水里泡着毫无用处。”

“那用什么洗?除锈剂?盐酸?”陆尘把刀往水槽沿上一磕,震落一片暗红色的铁锈。

“洗个屁。你拿它当切菜刀还是手术刀?”陆远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破塑料盆,水盆里浮着一层彩色的油花,“你二婶前天还问这破盆还要不要,我说留着给你洗狗。现在狗没来,全用来泡铁锈了。白瞎一个好盆。站起来。今天教你怎么握它。”

陆尘甩掉手上的泥水,单手拎起那把十公斤重的厚背大刀。刀尖刚抬平,昨晚在梦里那片纯黑空间中的记忆本能地顺着肌肉往上窜。睡死过去之后,意识被拉进那片黑里,挨了虚拟投影几百次毒打才熬过第四式发力。他后背脊椎一紧,右侧肩胛骨往下一沉,整个人重量瞬间压在腰上,刀锋不自觉地斜向上挑起极其危险的角度。

陆远眼睛一眯,手里的扳手毫无征兆地敲在陆尘右手手腕上。

“啪。”

这一下极准,正打在筋节上。陆尘手腕一酸,沉甸甸的铁刀砸在水泥地上,震得虎口发麻。

“沉腕。”陆远连地上的刀都没扫一眼,声音硬邦邦的,“你在学校学的套路,起手喜欢挺胸拔背,那是给考官看的花架子。外头荒野里的异兽不看你姿势漂不漂亮。刀不能拿手挥。你手腕一浮,对面一爪子压下来,连手带半个膀子就都没了。”

“我刚才打算借腰部的力带起刀刃,增加初速度。”陆尘深吸一口气,弯腰用左手辅助,把刀重新提起来。骨裂处传来针扎般的疼,他咬着后槽牙强行忍住。

“借腰力不代表让你腕子发飘!”陆远用扳手柄戳着陆尘的锁骨窝,力道大得让陆尘倒退半步,“腕子得挂个铅砣子,死死沉下去,把整个人的重心拉在刀背上。你想用这东西搏命,就得明白它是怎么吃肉的。你以为它是一块铁?握住刀柄的那一刻,它就是你的骨头长长了一截。”

陆远吐出一口根本不存在的烟圈,语速变快,扳手在半空中比划出一条凌厉的弧线:“肘先引,肩再跟,最后才是腕子抖那一下。力气从脚后跟起,顺着大腿根、腰眼,一路甩到刀背上。刀刃只是割开皮的工具,真正砸断对面骨头的,是你这十公斤铁加上你全身体重的冲量。”

“可是学校教练说,发力要追求连贯,重心压太低会影响第二刀的回防。”陆尘反驳了一句。

“你们教练去过废土吗?他见过三米高、浑身挂满骨板的铁背熊吗?”陆远冷笑一声,“打那种怪物,你只有一次出刀的机会。劈不穿它的头骨,它一巴掌就能把你的肠子掏出来。回防?你还想有第二刀?要是第一刀没解决问题,你就可以直接躺下等死了。记不住这个,你气血再高一截,也是给异兽送外卖的料。”

一口气说完,陆远用扳手敲了一下刀背:“来,顺着我说的,对着那根破槽钢,劈。”

“好。”

陆尘锁定三米外那根生了红锈的废弃槽钢。脑子里全是梦里那片黑色空间中第四式的发力路线,那个人影挥刀时周围空气扭曲的残影刻在视网膜上。

‘肘引,肩跟。它是我的骨头。’

他右脚在地上一蹬,胶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尖啸。腰胯瞬间发力,压抑一天的力量找到宣泄口。十公斤铁刀带起沉闷风声,斜着砸向槽钢。

“当!”

火星四溅。

陆尘整个人往后踉跄半步,右臂酸得快抽了筋,脱力感从手腕蔓延到肩膀。那根槽钢上被磕出一个半寸深、泛着白茬的豁口。

不对。

昨晚在黑色空间里明明通了第四式的路子,今天回到现实肉身,左臂的伤、体力上限,全部卡住了意识爆发。‘脑子会了,肉体跟不上。骨骼密度不够,肌肉纤维承受不住爆发力。再强行上第四式,我自己的胳膊先折断。’

陆远走过去,用大拇指抹了一下槽钢上的豁口边缘,随手把扳手扔回工具箱里。

“勉强算个响。”陆远背着手往门帘走,“今天练这一个动作,劈两百次。什么时候手腕不抖了,什么时候吃饭。”

陆尘低头端详自己不受控制轻微发抖的右手。脱力的生理余波让背脊发凉,额头全是冷汗。他换了个站姿,再次把刀抬起来。每一次劈砍,肌肉撕裂般的痛楚都在提醒他,离虚拟投影的完美发力还差得远。

“五十。”陆尘咬着牙报数。

“一百。”汗水刺痛了眼睛。

“一百五。”骨裂处已经彻底麻木。

挥完两百下刀,回到家天已经彻底黑透。

一进门,廉价跌打药酒的红花油味直冲脑门。小满坐在旧沙发上,手里攥着咬得全是牙印的遥控器,两条腿悬空晃荡。何静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油烟机的轰鸣声刚停,抱怨声无缝接轨。

“二十五块一斤,他怎么不去抢?肉皮上带毛就敢要二十五。昨天才二十三,外环一说运输紧张,他们就跟商量好了往上调。”何静把盘子顿在饭桌上,“隔壁王婶今天去菜市场,说连最便宜的白菜都涨了三毛。再涨下去,这点工资连给你们兄妹俩塞牙缝都不够,干脆全家喝西北风去。”

“妈,那个叫贴骨肉。同学小胖说可好吃了。”小满含混不清地反驳。

“吃你的饭,连个鸡腿都啃不干净还贴骨肉。”何静瞪了女儿一眼,“吃完写作业。今天要是再发现你作业本上画小人,我揍你。”

陆尘脱了满是汗味的外套,坐在茶几旁边,挽起左边袖子。小臂上那块青紫色的淤血比昨天显得更吓人,隐隐发亮。他倒了点暗红色药酒在手心,用力搓热,咬着后槽牙按在骨裂的地方死死揉开。钻心刺痛顺着神经冲进脑门,眼皮直跳,挥刀过度发麻的虎口连带着抽搐。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隔壁的李大妈探进半个身子。

“哎哟,小静,吃饭呐。”李大妈手里拿着个空碗,“家里没酱油了,借点酱油。顺便跟你们说说今天下午居委会发的通知。”

“又发什么通知了?”何静赶紧放下筷子,拿过李大妈的碗去厨房倒酱油。

“还能有什么,就是提醒大家夜里关好门窗。”李大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说是咱们区这边也要开始严查外来人员了。我表外甥在巡逻队,他说啊,上次那些怪物根本并非从城外跑进来的。城墙上连个豁口都没有,它们能飞进来不成?”

陆尘揉药酒的动作停住,耳朵竖了起来。

“并非从城外跑进来的?那还能是从地里钻出来的?”何静端着酱油碗走出来,语气里带着不信,“李姐,你别听风就是雨的,怪吓人的。”

“谁知道呢!反正我表外甥说,上面现在下了死命令,要把旧城区那边的废弃地下管道、防空洞全翻一遍。你说咱们这老房子,地下连个防水层都没有,要是真有老鼠从地底下打洞,咱们往哪儿跑?”李大妈接过碗,“他还说,那些怪物身上都长着铁皮一样的鳞片,普通枪弹打在上面连个白印子都不留。这事透着邪乎。”

电视里,云州晚间新闻的主持人正巧端坐着通报。

“针对本月十五日异兽袭城事件的调查仍在深入。城防军发言人今日表示,目前入城通道具体位置尚未完全查明,旧城区及部分封条区边缘的排查工作将持续进行。官方呼吁市民发现任何可疑线索,请通过专用信箱上报。提供有效线索者,将获五千至两万华夏币悬赏……”

李大妈指着电视:“你听你听,电视上也这么说。通道没查明!这说明什么?说明那窟窿还在漏风呢!”

陆尘的手指悬在半空。

‘入城通道不明?’

他脑子里闪过袭城那天晚上的逃生路线。为了引开异兽,他一路狂奔掉进废墟下面的遗迹。他记得很清楚,兽群最初冲出来的方向并非荒野边缘,竟是旧城废墟深处的旧地铁口。

那条地铁线废弃了几十年,入口被倒塌的楼板堵死一半。没人为挖通或者炸药强行炸开,体型庞大的异兽绝不可能大摇大摆从地底摸进城。

如果通道还在那里,意味着云州东侧防线始终漏着一个窟窿。更要命的是,那位置离小满补习班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李大妈拿着酱油走了。陆尘抽了张纸巾胡乱擦擦残药,走向饭桌。

“妈,小满在东郊那个补习班,能不能退了换一家?”陆尘端起饭碗,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退了?为什么退?”何静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家老师教得挺好,报一整期送半个月,钱都交完了你让我去退?”

“刚才新闻也播了,李大妈也说了,异兽进城的通道还没查清楚。”陆尘扒了一口饭,“东郊那边靠近旧城区,万一再出事,小满连跑都跑不赢。我打听过了,市中心有个新开的班,虽然贵一点,但是安全。”

“贵一点是多少?”何静警惕地反问。

“一期大概多两千。”

“两千?把你卖了值两千吗!”何静声音拔高了八度,筷子敲在碗沿上邦邦响,“咱们家现在连吃肉都得算计着买,你拿两千去换个补习班?新闻上天天说排查排查,城防军是吃干饭的吗?真有异兽,轮得到咱们老百姓操心?”

“妈,那天晚上的情况你也看见了。”陆尘把碗放下,语气加重,“一旦防线破了,那些异兽跑得比汽车还快。三公里的距离,不到五分钟就能冲进补习班的教室。你觉得城防军五分钟内能赶到吗?”

“我看见什么了?我看见的就是咱们小区连个异兽毛都没掉进来。东郊那边要是真有危险,武协会不拉警戒线?”何静毫不退让,“你别整天听风就是雨。你马上要武考,营养费还得留着给你买气血散。小满的补习班就在那上,哪里都不去。”

“哥,你胳膊上那块青紫,好吓人。”小满咬着筷子转移话题,“同学说市中心也不一定安全,上次还有会飞的鸟把玻璃砸了呢。我不想去新地方,都不认识。”

陆尘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淤血,低头大口扒饭。‘跟他们说不通。’

饭桌上只有咀嚼声和电视里单调的播报声。又是五碗饭下肚,饥饿感才勉强压下去。

洗完碗,他一言不发关进卧室。

夜深,武修铺楼上安静得连水管滴水声都一清二楚。窗外远处巷口,流浪狗为了翻垃圾桶发出护食狂吠。

陆尘坐在书桌前,借着昏黄台灯,从作业本上撕下一页纸。凭着记忆,用铅笔在纸上画出旧城东郊大致地形图。

一个圈,画在小满补习班位置。

一条线,代表那天引开异兽一路狂奔的路线。

铅笔尖点在废墟边缘旧地铁口位置,用力太大,纸破了一个洞。

感官在夜色中放大。身体疲惫到极点,肌肉里残留着挥刀两百次的酸胀,昨晚在梦里被虚拟投影击杀的幻痛偶尔从神经末梢跳出来刺痛神经。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呼唤面板。’他在心里默念,尝试用意识去触碰体内那个晶体。

毫无反应。黑色晶体潜伏在身体里,刺痛感从骨头缝透出。他很清楚,以现在的气血,强行叩门只会被反噬震伤。肉体跟不上,金手指也只是摆设。

“连个状态提示都没有。真抠门。”他小声抱怨。

隔壁床铺上,小满打着轻微鼾声,翻身把毯子踢开。陆尘走过去,把毯子重新盖严实。

‘去举报?怎么去?’他靠在书桌边缘盘算。‘跑到城防军办事处,告诉他们我知道通道在哪儿?然后呢?他们第一句话就会问,你一个连武者都不是的高中生,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离家十几公里的封条区干什么?怎么在那群黑线鼠的嘴皮子底下活下来的?沿路的监控早就坏了,我根本拿不出证据证明我是碰巧路过。’

‘武协那帮人要是顺藤摸瓜查下来,把我拉去做脑电波扫描……脑子里这块黑色晶体的事一旦暴露,我就是案板上的肉,死路一条。’

‘但是不举报,那个地铁口随时可能再吐出一窝异兽。’他咬紧牙关。‘城防军排查几万条线索,要拖到什么时候?’

‘不行。我不能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没有高尚的大义,只有生存本能。

‘得先确认那条通道是不是真通着荒野。如果是,就算匿名也要把消息捅给媒体;如果堵死了,我才能睡个安稳觉。’

他拿起橡皮,把纸上的地形图擦得干干净净,将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周末。”他从台灯反光里端详自己疲惫但坚硬的眼神。

“这周末,我自己去旧城区边缘摸一圈。亲眼看看那个地铁口到底有没有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