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陆尘端着那杯温水,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玻璃杯。左小臂骨裂的地方在隐隐作痛,胃里那个没嚼烂的冷包子沉甸甸的,让他觉得手心都在往外渗着虚汗。
“老张那嘴也太快了。”陆尘干笑了一声,试图打破这种让他发毛的安静。
陆远没接茬。那双老兵的眼睛像两根钉子,死死钉在陆尘脸上。
门外,刚才那个醉汉不知在跟谁较劲,踢着易拉罐一路骂街:“什么狗屁世道……老子明天就去外环……”声音渐渐远去。
“这包子皮真厚,噎死我了。”陆尘又喝了一口水,“还行吧,反正能填肚子。”
废话。纯粹的废话。他说完自己都没底。
陆远把手里的布往柜台上一扔,金属义肢在地砖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嗒”。
“搭个手。”
三个字。没得商量。
陆尘放下水杯,后背靠在卷帘门上,没动:“爸,我左胳膊还疼着呢,白天刚伤的。”
‘空间里挨的那一下,只能栽给白天。’他垂着眼皮,把话说得理直气壮。
“用右手。”陆远往前走了一步,左腿的义肢站定,右手随便一抬,摆了个再普通不过的起手式。
陆尘知道躲不过去。老爸这脾气,今天不摸清底细,他连家门都进不去。
“爸,我那也就是瞎琢磨。”陆尘开始絮叨,边说边往前凑,“这不是快月考了吗,罗海天天逼着我们练。我就是寻思,你教我那些基础动作,练到底也就是个架子。我挨打挨多了,就想着怎么能把劲攒到一块儿发出去,借着腰胯往下压,再往上弹。就跟那……那弹簧似的,压到底才能蹦得高不是?”
四十几字的长句,说得七零八落,解释不清。
陆远不为所动,脸上的表情连一条褶子都没变:“你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闲篇。这几天我看你就是皮痒了。废话少说,来。”
陆远拿起刚才扔在柜台上的抹布,继续擦着那把短刃:“你今天要是接不住我这一手,以后就别再说那些大话了。考不上就去找个班上,安安分分过日子。”
他在心里盘算着账。
10.8的数据已经报上去了。如果要让“父传老兵发力”这个掩护口径彻底坐实,他就必须在老爸面前展现出对应的实力。但他绝对不能把黑色空间里学到的那种能在生死之间游走的恐怖杀招全盘托出。
‘三成。’陆尘给自己定了线。不能再多了。
“那我上了啊。”
陆尘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头蛰伏的豹子,直接扑向陆远。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试探,就是直愣愣的一拳,直奔陆远的胸口。
这一拳,他压了七成的爆发力,只留了三成的实劲。但仅仅是这三成,也比三天前的他强了太多。
陆远眼神一凛。他没退,反而在陆尘拳头即将沾身的瞬间,右肩骤然一沉,整个上半身诡异地矮了半寸。
陆尘一拳打空,只觉得眼前一花,陆远的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
巨大的拉扯力让陆尘重心瞬间失衡。老兵的实战本能,在这个狭窄的柜台后展露无遗。
但陆尘没慌。在空间里死了几百次,这种级别的失重根本吓不住他。他借着那股拉力,顺势一个矮身,左肩往前一顶,企图用身体的重量去撞开陆远的钳制。
“啪。”
陆远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两人同时停住。
陆尘喘着粗气,心跳得像打鼓。左小臂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没表现出来。
陆远松开手,退后半步。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墙角那台破风扇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陆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陆尘,足足看了十秒。
陆尘被看得心里发毛,但他硬顶着没移开视线。
“路子正,没练岔。”陆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
他没问陆尘这发力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也没追问那些连他都觉得心惊的肌肉记忆是从哪里的生死场里磨出来的。
看破,不说破。这是老兵的规矩,也是父子的默契。
陆尘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掩护口径,这就算盖了章了。
“爸。”陆尘没有顺坡下驴,反而趁热打铁,“你教我刀吧。”
陆远正准备弯腰去捡那块擦刀布,听到这话,动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有些复杂。有欣慰,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你不是一直想练拳吗?”陆远反问。
“拳头不够用了。”陆尘看着父亲的眼睛,一点也没避讳自己的野心,“王超那种货色我能一拳打趴下,但他上面还有周烈,周烈上面还有一中的尖子。我气血底子薄,靠发力能弥补一点,但遇到真正硬碰硬的局,空手吃亏。”
这是实话。空间第二层那个抱着刀的灰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不会刀,他连第二层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这把也太锈了。”陆尘转过头,假装去看墙角堆着的废弃兵器掩饰紧张,“而且空手去荒野,人家也笑话啊。”
“那是切骨头卷的刃。”陆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当铁卖都不值钱。而且你以为重武器好练?这东西砸下来,稍微有点偏差,伤的就是你自己的手腕。”
陆远沉默了很久,久到外头又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那是城防军夜巡装甲车的履带碾过旧城区破马路的声音,连带着铺子里的防盗窗都跟着震动。
“想学刀?”陆远走到柜台后,拉开一个抽屉,摸出一盒压扁的劣质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可以。有条件。”
陆尘眼睛一亮:“你说。”
“每天放学回来,在铺子里帮工两个小时。”陆远咬着烟嘴,吐字有些含糊,“我教你一个小时。耽误一分钟,今天的课就取消。”
一天三个小时被锁在铺子里。这代价太贵了。
但陆尘连算账的半秒都没犹豫:“成交。”
陆远终于摸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烟。劣质烟草刺鼻的味道在小小的铺子里弥漫开来。
“看好了。”
陆远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了那个被打得坑坑洼洼的旧沙袋前。
他没有拔刀,而是用手做刀,右手小臂贴着肋骨,手腕微微下沉。
“当年我们在前线,没人教你那些好看的花架子。什么起手式,什么大开大合的刀花,那都是送命的招。异兽扑过来的时候,你只有半秒钟。半秒钟你拔不出刀,或者刀砍不到致命的地方,死的就是你。所以我们的刀,只有三个字——快、准、沉。”
陆远的声音夹在劣质烟草的烟雾里,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血腥气。
他跨出一步。左腿义肢“嗒”地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的重量瞬间压在了这一步上。与此同时,他的右臂像一条蓄满力的钢鞭,从小腹处贴着身体猝然弹起。
“砰!”
手掌切在沙袋的下半部。
这一击没有沉闷的撞击声,只有极其清脆的爆裂声。三十公斤的铁砂袋,居然硬生生被这没有刀刃的一手,打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铁砂顺着缝隙往外漏。
“力贯刀背,腕子得沉得住。从脚后跟发力,顺着腰胯走,最后全压在刀锋那一条线上。”陆远收回手,咳了两声,“看明白没有?”
陆尘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漏沙子的凹坑。
这一刻,他是真的看进去了。这种实打实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发力方式,和他在空间里学到的第一式那种极致的身体压榨,在某种程度上不谋而合,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发力链。
“懂了点。”陆尘点头,“就是别乱扭,把全身的劲顺在一条线里。不过爸,您这招要是真碰上厉害的,人家可不会站着不动让您打。我就算学了这半招,到了考场上也悬啊。”
陆远走到后面的铁皮柜前,从脖子上摘下一把钥匙,打开了最底下的一个抽屉。
里面躺着一把旧制式猎刀。刀柄上的防滑绳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成了暗红色,刀刃虽然被擦得雪亮,但上面密密麻麻的崩口都在诉说着它曾经经历过的恶战。
陆尘的呼吸有些急促。这把刀,老爸擦了十年,却从来不让他碰。
陆远伸手把刀拿出来,在灯光下照了照。冷硬的刀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
“这把刀……”陆尘刚开口,“爸,您就让我拿着比划比划,我保证不拿出去。真的,我就在后院挥两下。”
“啪。”
陆远把刀重新放回抽屉,落锁。
动作行云流水,一点犹豫都没有。
“这把刀,等你什么时候正式过线了,什么时候再碰。”陆远拔出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现在,你去墙角那堆破铜烂铁里挑一把。”
陆尘愣住了。他看了看上锁的抽屉,又看了看墙角那个堆满生锈齿轮、断裂履带和报废刀具的纸箱。
好胜心在这一刻被彻底激了出来。
“行。”陆尘转过身,大步走到纸箱前,“我就不信了,还能挑不出一把顺手的?反正您柜子里那把也跟铁疙瘩差不多,我还嫌它太轻呢。”
他没有挑那些看起来还算完整的轻便短刀,而是伸手握住了一把压在最底下的报废厚背砍刀。这刀不知道是用来切什么的,重得离谱,刀刃不仅卷了,还缺了老大一块口子。
陆尘单手把它提了起来,手腕微微一沉。好重。至少有十公斤。
“就它。”陆尘转头看着父亲,嘴角挑起一个有些挑衅的弧度,“这玩意儿分量足,练出来的力气才是实打实的。您那把好刀留着吧,这把破铁,也够我把发力练透了。”
陆远看着儿子手里那把比门板还笨重的废铁,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随你。明天开始。去后院给我扫地去。”
深夜。
陆尘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听着隔壁屋父亲沉重的鼾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感官。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深渊。
黑色空间。第一层。
陆尘睁开眼睛时,那个没有五官的人形投影已经站在了十步之外。
前四天的死斗,他靠着无数次死亡磨出的肌肉记忆,终于勉强能够接下投影的第一拳。但今晚,他不仅要接下,还要反击。
“来。”
陆尘握紧了双拳。虽然手里没有刀,但他脑子里全都是父亲刚才在铺子里展示的那个发力动作。沉腕,压腰,力贯一线。
投影动了。
速度依然快得让人绝望。第一式。
陆尘没有如往常一样试图躲避来拖延时间。他迎着投影的拳风,右脚往前重重一踏。左臂的骨裂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砰!”
两人的拳头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陆尘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一辆高速行驶的装甲车上,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但他没有退,而是借着这股反震力,腰胯一拧,将父亲教的发力链硬生生地套进了空间第一式的框架里。
压到底。再弹起。
陆尘的左拳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凶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投影的下巴上。
这是他几百次死亡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击中目标。
投影的脑袋微微往后一仰,动作竟然破天荒地停顿了半秒。
就这半秒。黑暗中,一行幽蓝色的字迹浮现出来。
“第一式,通过。”
陆尘甚至来不及狂喜,投影的姿势已经变了。原本笔直的站姿突然下沉,重心诡异地扭曲,紧接着,一记势大力沉的扫腿如钢鞭般抽向他的肋骨。
第二式。
“咔嚓。”
陆尘连看都没看清,只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随后意识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死。再重来。
第二式被踢断脊椎。第三式被扭断脖子。第四式……
当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在黑暗中重聚身形时,投影的动作已经变得极其复杂且致命,每一次发力都带着绞杀一切的恐怖威压。
但他没有退缩。每一次死亡,他都在疯狂地吸收、调整、修正。父亲教的老兵发力,在空间这种高压榨的环境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他融会贯通。
“打死我。”陆尘抹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再次向第四式的投影冲了过去,“它肯打我,就是肯教我!”
次日傍晚。
陆家那张有些年头的折叠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陆小满咬着筷子,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哥哥和饭锅之间来回转。
陆尘正端着一个海碗,筷子如飞,把碗里的白米饭和最后一点回锅肉的菜汤扒拉得干干净净。这已经是他吃下的第四碗饭。
不仅是饭量惊人,他吃饭的速度和那股恨不得连碗一起吞下去的狠劲,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饿了三天的难民。
昨晚在空间里疯狂推进到第四式,代价是数百次的惨烈死亡。星髓为了修补他的意识和身体疲劳,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能量储备。他现在觉得就算是一头异兽摆在面前,他也能生啃下一半。
“哥,你肚子不胀吗?”陆小满终于忍不住了,用筷子戳了戳陆尘的胳膊。
“不胀。”陆尘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把空碗往桌上一放,伸手又去拿饭勺。
何静从厨房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
“锅底还有吗?”陆尘拿着饭勺在电饭锅里刮得刺啦作响,“怎么就剩锅巴了。妈,你这米是不是买少了?”
“你都吃四碗了!”何静瞪大了眼睛,看着儿子那张依旧泛着饿死鬼绿光的脸,“你这胃是个无底洞啊?”
“菜汤我也拌了啊。”陆尘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没饱。”
他甚至觉得胃酸都在腐蚀自己的胃壁。
何静一边把青菜放在桌上,一边开始絮叨起来:“你这孩子,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一天比一天能吃。你知不知道现在菜市场那个猪肉一天一个价,昨儿还二十三,今天就二十五了。那卖肉的老李还跟我这拿乔,说是什么外环又发现兽群了,运输线紧张。我看他就是找借口涨价。你这么吃下去,咱家这武修铺下个月怕是要改行去要饭了……”
五十多字的长句,伴随着她熟练收拾空盘子的动作,一气呵成。这是底层老百姓对生活成本最直观的焦虑,没有任何掩饰。
陆远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慢慢地喝着一杯劣质烧酒,没说话。但他看陆尘的眼神,比平时多了一丝深意。
气血的增长,必然伴随着海量的能量消耗。普通预备武者涨一点气血,可能要喝掉几千块钱的营养液。陆尘现在没钱买营养液,只能靠最基础的食物来填补星髓的亏空。
这第五碗饭,其实是个危险的信号。瞒得过母亲,未必瞒得过老兵的眼睛。
“妈,我这不是快月考了吗。”陆尘早就想好了说辞,面不改色地扒拉着锅底最后一点锅巴,“罗海天天给我们加练,那强度,半头牛都不够我消化的。我这是长身体,长身体懂不懂?”
“长身体也得有个限度。”何静嘴上埋怨着,但还是从厨房里端出了一个小盆,里面装了两个白面馒头,“也就是今天多蒸了俩馒头,你拿去对付对付。”
“谢谢妈。”陆尘一把抓过馒头,一口咬掉大半个。
楼下,不知道谁家收破烂的三轮车正慢慢悠悠地开过去,劣质的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录好的声音:“回收旧家电……废旧金属……高价回收……”
陆尘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和陆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天放学早点回来。”陆远放下酒杯,“那把破刀,别给我生锈了。”
陆尘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把空盆一推,抹了抹嘴。
“放心吧,爸。”他笑了笑,“生不了锈。等过阵子我考完了,拿个好名次,那刀保准被我磨得能当镜子照。到时候,您就算反悔想收回去,我也不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