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点八3394字

失重感褪去。

声音被瞬间抽干,黑暗像一堵厚实的墙压了过来。

陆尘睁开眼。

三天。闭门三夜的惩罚终于结束,他重新站在了这片纯黑的世界里。

前方十几步外,那道无脸的人形投影静静站着。

“来。”

陆尘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浊气,右脚拉开半步。

右腕的挫伤被空间一比一复刻了进来,骨节缝里透着针扎一样的酸麻。但他没管,眼睛死死锁在投影的肩膀上。

投影动了。

没有风声。那一拳像直接跨过了十几米的距离,砸向他面门。

要是放在三天前,这一拳他连轨迹都看不清。

但实战课上扛了周烈十分钟,他现在的眼睛,勉强跟得上。

“起!”

陆尘没退。右脚跟在地板上死死一碾,力道顺着小腿大筋往上窜,过腰、拧胯,生生绕过红肿的右腕,灌进左臂。

这是他昨天在王超身上验证过的整劲。

两边撞在一起。

咔嚓。

陆尘左臂传出脆响,整个人像被防御炮的后坐力掀飞,重重砸在黑暗深处。

撕心裂肺的疼。

但他躺在地上,忍着疼咧了咧嘴。

“我挡住了。”他在心里默道。

骨折了,但没死。他在第一层投影面前,真真切切地过了一招。

投影没给他庆祝的时间,一步迈出,第二拳悄无声息地压下。

黑暗再次淹没了他。

……

次日清晨。

云州旧城区,老街的包子铺还没出摊,巷子里的风带着股煤烟味。

陆尘是被饿醒的。

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后背全是冷汗,手指止不住地哆嗦。气血被空间抽干的生理余波,比昨天挨周烈那一拳还实在。

他翻身下床,扯掉手腕上松垮的绷带,三步冲出卧室。

厨房里,何静正在切咸菜。

“妈,有吃的没?”陆尘眼冒绿光,抓起流理台上的半个冷馒头就往嘴里塞。

何静吓了一跳,菜刀磕在案板上。“你这饿鬼投胎啊?没蒸锅呢!”

她擦了擦手,转头去开冰箱:“昨天手肿成那个鬼样子,今天还喊饿。我都说了,你们那个什么高三冲刺,简直就是拿命换分。我看隔壁老李家那孩子,报了个文科班,天天睡到八点,脸圆得像个包子。你倒好,半夜还听见你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这再过几个月,考不上武者,先把人熬干了!”

这是第一段长句。

陆尘咽下馒头,干笑:“妈,肉包子有吗?”

“肉什么肉,昨天菜市场猪肉涨了两块!”何静瞪他,“韭菜的吃不吃?”

“韭菜烧心。”

“那就吃白菜粉条的!”

“白菜也行,拿三个……不,拿五个。”

母子俩为了包子馅扯皮了三句废话。陆尘的心跳这才慢慢落回平稳。

“我爸呢?”他拿凉水灌了一大口。

“去店里理货了。他说你今天要去什么武协中心?”何静把五个白菜包子塞进微波炉,“手都这样了,还折腾什么。”

“测个数据。”陆尘没细解释。

他摸了摸右腕。肿消了一半,老兵的跌打酒确实管用。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昨天罗海逼得紧,今天这趟武协是躲不过去的。

“得压着点打。”他暗自盘算。

吞下五个包子,胃里的火总算被压下去一层。陆尘抓起校服外套,推门进了清晨的冷风里。

上午八点的冷风,打在云州市武道协会测定中心的招牌上。

大厅顶上的白炽灯白得刺眼,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三台重型测力仪像黑色的铁塔,沿着墙根一字排开。

罗海已经等在那儿了。他靠在测力仪旁边的栏杆上,手里烦躁地按着一支圆珠笔。咔哒,咔哒。

负责机器的测定员是个地中海中年人,正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吹气。

“吃了没?”罗海随口问。

“楼下那家杂粮煎饼,今天面和得太稀了,粘牙。”测定员喝了口茶。

“早让你别买他家,那老头抠门得连葱花都不舍得多放半根。”罗海翻了个白眼,转头看见了走进来的陆尘。

他把圆珠笔往兜里一揣,下巴冲着测力仪一点:“上去。热热身,我看着你打。”

陆尘脱了外套,站在了这台价值上百万的精密机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从9.7到昨天,三周。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极限在哪——经历了空间闭门期间的废墟自训,再加上昨晚重进第一层的淬炼,他的气血绝对已经破了11大关。

但不能露底。

“三周涨一点几,算是天才。涨两点几,那就是怪物,会被人放进显微镜下查底掉。”他心中默道。

他估算了一下力道,把爆发力往下压了整整两成。

脚下半步后撤,他没用昨天的整劲,只是极其标准地拉开架势。

一拳砸出。

“砰!”

皮革拳靶沉闷一震,旁边的数据屏上绿光一阵跳动,最后定格。

“滴——气血综合评定:10.8。”

测定员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在屏幕上。

“多少?”罗海一把扑到屏幕,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三秒。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排风扇的嗡嗡声。

“老孙,你这机器是不是该年检了?”罗海转头瞪着测定员。

“放屁,上周刚让厂家的技术员校准过!”测定员放下保温杯,快步走到机器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噼里啪啦一顿敲,“重启,重测一次!”

他狐疑地打量着陆尘:“三周前七中统测的数据我见过,你叫陆尘是吧?当时是9.7。三周涨1.1,你当气血是菜地里的大白菜,浇点水就能往上窜?”

机器重启完毕,绿灯亮起。

“再打一拳。用全力。”测定员板着脸。

陆尘搓了搓掌心那道疤,没说话。他再次摆开架势,发力路线和刚才一模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得毫不差池。

压着力道,再打。

“砰!”

屏幕跳动,数字刺眼地停住:10.8。

测定员不说话了。他打量着陆尘的胳膊,如同在看一个外星物种。

罗海把那支圆珠笔又掏了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开口了:“气血我可以当你厚积薄发,或者吃了什么猛药。但你昨天赢王超的那一手发力……”

“罗老师。”陆尘没等他把质问说完,主动打断了他。

他知道,如果等罗海把怀疑坐实,再用补测名额相逼,自己就彻底陷入了被动。他今天来,就是要抢先把这套说辞砸成铁案。

他直接走向测力仪旁边的精钢支架,深吸一口气:“看看这个。”

“我爸叫陆远。曾在澜江前线服役十多年。”陆尘一边说,右臂突然不可思议地一沉。

不是往后收,而是往下沉。

肩胛骨一松,整个手臂诡异地一甩,手背“啪”地一声抽在精钢支架上。

机器警报刺耳地响了一声,支架表面竟然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白印。

“军体杀人术里的'卸骨甩鞭'?!”测定员在一旁失声叫了出来,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端稳,“这是只有在前线尸山血海里滚过的老兵,才会练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玩命路数!”

罗海愣住了,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白印上。

陆尘收回手,不顾手背火辣辣的疼,直视着罗海继续加码:“我爸十年前重伤退役,左腿换了义肢。这发力,是他拿店里的废钢,一寸一寸给我砸出来的。我练了三年,直到这个月才算摸到门槛。昨天实战课,也是我第一次敢在活人身上用。”

三分真,七分假。

他主动把底牌掀开一角,就是要彻底堵住所有的怀疑。

罗海端详着支架上的白印,又看了看陆尘平静的眼睛,脸上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散去:“老兵路数确实黑,但三年不开窍,一朝涨1.1,还能掌握卸骨甩鞭……这也太巧了。”

“所以我是个赌徒。”陆尘毫不退让,眼神迎上去,“以前怕疼不敢下死手。但这三个月如果再不过线,我就要去文科班了。罗老师,人在绝境里爆出来的那点狠劲,算不算合理?”

罗海盯着他看了很久,仿佛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

大厅里的空气沉闷得有些压抑,旁边排风扇的嗡嗡声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绝境。”罗海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或许是想起了自己以前在城防预备队的日子,“你知不知道,绝境里的狠劲要是收不住,会把自己反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知道。”陆尘平静地回答,“但我更怕连去绝境的资格都没有。下个月补测,我必须要过线,还得考前十,拿到见习猎证的优先权。要不然,我连自己下一管营养液的钱都赚不到。光靠家里那点微薄的进项,根本填不满武者的窟窿。”

测定员老孙在一旁听得咋舌,默默把保温杯放下了。现在的中学生,算账都这么直接了吗?

老兵,伤残,被生活和分数逼到悬崖边上的背水一战。所有的线索连在一起,终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行。”罗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既然路数有出处,胆子又大到敢拿命赌明天,这字,我给你签。”

他转头看向测定员:“老孙,拉个单子,盖戳。”

测定仪嘎吱作响,吐出了一张带着温热的评定单。

黑纸白字,鲜红的公章:“气血综合评定:10.8”。

罗海接过单子,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补测推荐表》,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拿好。下个月十二号补测,过线只是底限。你现在的发力和实战,只要稳住这个10.8,拿个前一百名没问题。”他把表拍在陆尘胸口。

“谢谢罗老师。”陆尘接过来,手指捏得很紧。这张纸,就是他未来三个月的命脉。

但他敏锐地注意到,罗海转过身,从测定员手里要过了另一份带折线图的报告,仔细叠好,塞进了一个写着“教务周报”的牛皮纸袋里。

“那个牛皮纸袋装的什么?”陆尘指了指他手里,随口多问了一句。

“你的数据曲线。”罗海没瞒他,头也不抬地往外走,“三周涨1.1,就算是老兵指导开窍,这速度也足够上武协的观察名单了。咱们七中三年没出过重点苗子,这份报告递上去,下次你只要在公家的地方动手,至少有三双眼睛盯着你的数据。别有压力,这是好事,公家的资源就那么多,你不表现出点异类的地方,人家凭什么往你身上砸钱?”

陆尘站在原地,没接话。

罗海以为这是“好事”。那是建立在10.8就是他真实极限的前提下。

但他清楚,那只是他压了两成的结果。

陆尘把《补测推荐表》仔细折好,和那张10.8的评定单一起收进校服内兜,转身推开了测定中心厚重的玻璃门。

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穿过马路对面高耸的防御炮塔,投下巨大的阴影。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

“三双眼睛关注着吗。”陆尘瞥见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

他搓了搓掌心那道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下一条白线的浅疤。

昨天晚上,他在那片纯黑的遗迹空间里,真真切切地挡住了第一层投影的一拳。虽然手断了,但那意味着,他正在逼近那个曾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力量。

那种力量,是外人看不见的。

罗海要的合理,武协要的数据曲线,他全都可以给。

“从今天起,你们测到的,永远是我设计好的'合理进步'。”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仿佛在给自己钉下了一根界桩。

真正的数字,真正的底牌,只有梦里那片黑色的空间里的骸骨知道。

陆尘拉好校服拉链,迎着冷风大步走下台阶。

下个月补测,他不仅要拿到名额,更要借着这个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合理”变强的机会,拿到通往城外的见习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