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褪去。
声音被瞬间抽干,黑暗像一堵厚实的墙压了过来。
陆尘睁开眼。
三天。闭门三夜的惩罚终于结束,他重新站在了这片纯黑的世界里。
前方十几步外,那道无脸的人形投影静静站着。
“来。”
陆尘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浊气,右脚拉开半步。
右腕的挫伤被空间一比一复刻了进来,骨节缝里透着针扎一样的酸麻。但他没管,眼睛死死锁在投影的肩膀上。
投影动了。
没有风声。那一拳像直接跨过了十几米的距离,砸向他面门。
要是放在三天前,这一拳他连轨迹都看不清。
但实战课上扛了周烈十分钟,他现在的眼睛,勉强跟得上。
“起!”
陆尘没退。右脚跟在地板上死死一碾,力道顺着小腿大筋往上窜,过腰、拧胯,生生绕过红肿的右腕,灌进左臂。
这是他昨天在王超身上验证过的整劲。
两边撞在一起。
咔嚓。
陆尘左臂传出脆响,整个人像被防御炮的后坐力掀飞,重重砸在黑暗深处。
撕心裂肺的疼。
但他躺在地上,忍着疼咧了咧嘴。
“我挡住了。”他在心里默道。
骨折了,但没死。他在第一层投影面前,真真切切地过了一招。
投影没给他庆祝的时间,一步迈出,第二拳悄无声息地压下。
黑暗再次淹没了他。
……
次日清晨。
云州旧城区,老街的包子铺还没出摊,巷子里的风带着股煤烟味。
陆尘是被饿醒的。
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后背全是冷汗,手指止不住地哆嗦。气血被空间抽干的生理余波,比昨天挨周烈那一拳还实在。
他翻身下床,扯掉手腕上松垮的绷带,三步冲出卧室。
厨房里,何静正在切咸菜。
“妈,有吃的没?”陆尘眼冒绿光,抓起流理台上的半个冷馒头就往嘴里塞。
何静吓了一跳,菜刀磕在案板上。“你这饿鬼投胎啊?没蒸锅呢!”
她擦了擦手,转头去开冰箱:“昨天手肿成那个鬼样子,今天还喊饿。我都说了,你们那个什么高三冲刺,简直就是拿命换分。我看隔壁老李家那孩子,报了个文科班,天天睡到八点,脸圆得像个包子。你倒好,半夜还听见你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这再过几个月,考不上武者,先把人熬干了!”
这是第一段长句。
陆尘咽下馒头,干笑:“妈,肉包子有吗?”
“肉什么肉,昨天菜市场猪肉涨了两块!”何静瞪他,“韭菜的吃不吃?”
“韭菜烧心。”
“那就吃白菜粉条的!”
“白菜也行,拿三个……不,拿五个。”
母子俩为了包子馅扯皮了三句废话。陆尘的心跳这才慢慢落回平稳。
“我爸呢?”他拿凉水灌了一大口。
“去店里理货了。他说你今天要去什么武协中心?”何静把五个白菜包子塞进微波炉,“手都这样了,还折腾什么。”
“测个数据。”陆尘没细解释。
他摸了摸右腕。肿消了一半,老兵的跌打酒确实管用。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昨天罗海逼得紧,今天这趟武协是躲不过去的。
“得压着点打。”他暗自盘算。
吞下五个包子,胃里的火总算被压下去一层。陆尘抓起校服外套,推门进了清晨的冷风里。
上午八点的冷风,打在云州市武道协会测定中心的招牌上。
大厅顶上的白炽灯白得刺眼,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三台重型测力仪像黑色的铁塔,沿着墙根一字排开。
罗海已经等在那儿了。他靠在测力仪旁边的栏杆上,手里烦躁地按着一支圆珠笔。咔哒,咔哒。
负责机器的测定员是个地中海中年人,正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吹气。
“吃了没?”罗海随口问。
“楼下那家杂粮煎饼,今天面和得太稀了,粘牙。”测定员喝了口茶。
“早让你别买他家,那老头抠门得连葱花都不舍得多放半根。”罗海翻了个白眼,转头看见了走进来的陆尘。
他把圆珠笔往兜里一揣,下巴冲着测力仪一点:“上去。热热身,我看着你打。”
陆尘脱了外套,站在了这台价值上百万的精密机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从9.7到昨天,三周。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极限在哪——经历了空间闭门期间的废墟自训,再加上昨晚重进第一层的淬炼,他的气血绝对已经破了11大关。
但不能露底。
“三周涨一点几,算是天才。涨两点几,那就是怪物,会被人放进显微镜下查底掉。”他心中默道。
他估算了一下力道,把爆发力往下压了整整两成。
脚下半步后撤,他没用昨天的整劲,只是极其标准地拉开架势。
一拳砸出。
“砰!”
皮革拳靶沉闷一震,旁边的数据屏上绿光一阵跳动,最后定格。
“滴——气血综合评定:10.8。”
测定员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在屏幕上。
“多少?”罗海一把扑到屏幕,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三秒。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排风扇的嗡嗡声。
“老孙,你这机器是不是该年检了?”罗海转头瞪着测定员。
“放屁,上周刚让厂家的技术员校准过!”测定员放下保温杯,快步走到机器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噼里啪啦一顿敲,“重启,重测一次!”
他狐疑地打量着陆尘:“三周前七中统测的数据我见过,你叫陆尘是吧?当时是9.7。三周涨1.1,你当气血是菜地里的大白菜,浇点水就能往上窜?”
机器重启完毕,绿灯亮起。
“再打一拳。用全力。”测定员板着脸。
陆尘搓了搓掌心那道疤,没说话。他再次摆开架势,发力路线和刚才一模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得毫不差池。
压着力道,再打。
“砰!”
屏幕跳动,数字刺眼地停住:10.8。
测定员不说话了。他打量着陆尘的胳膊,如同在看一个外星物种。
罗海把那支圆珠笔又掏了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开口了:“气血我可以当你厚积薄发,或者吃了什么猛药。但你昨天赢王超的那一手发力……”
“罗老师。”陆尘没等他把质问说完,主动打断了他。
他知道,如果等罗海把怀疑坐实,再用补测名额相逼,自己就彻底陷入了被动。他今天来,就是要抢先把这套说辞砸成铁案。
他直接走向测力仪旁边的精钢支架,深吸一口气:“看看这个。”
“我爸叫陆远。曾在澜江前线服役十多年。”陆尘一边说,右臂突然不可思议地一沉。
不是往后收,而是往下沉。
肩胛骨一松,整个手臂诡异地一甩,手背“啪”地一声抽在精钢支架上。
机器警报刺耳地响了一声,支架表面竟然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白印。
“军体杀人术里的'卸骨甩鞭'?!”测定员在一旁失声叫了出来,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端稳,“这是只有在前线尸山血海里滚过的老兵,才会练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玩命路数!”
罗海愣住了,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白印上。
陆尘收回手,不顾手背火辣辣的疼,直视着罗海继续加码:“我爸十年前重伤退役,左腿换了义肢。这发力,是他拿店里的废钢,一寸一寸给我砸出来的。我练了三年,直到这个月才算摸到门槛。昨天实战课,也是我第一次敢在活人身上用。”
三分真,七分假。
他主动把底牌掀开一角,就是要彻底堵住所有的怀疑。
罗海端详着支架上的白印,又看了看陆尘平静的眼睛,脸上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散去:“老兵路数确实黑,但三年不开窍,一朝涨1.1,还能掌握卸骨甩鞭……这也太巧了。”
“所以我是个赌徒。”陆尘毫不退让,眼神迎上去,“以前怕疼不敢下死手。但这三个月如果再不过线,我就要去文科班了。罗老师,人在绝境里爆出来的那点狠劲,算不算合理?”
罗海盯着他看了很久,仿佛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
大厅里的空气沉闷得有些压抑,旁边排风扇的嗡嗡声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绝境。”罗海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或许是想起了自己以前在城防预备队的日子,“你知不知道,绝境里的狠劲要是收不住,会把自己反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知道。”陆尘平静地回答,“但我更怕连去绝境的资格都没有。下个月补测,我必须要过线,还得考前十,拿到见习猎证的优先权。要不然,我连自己下一管营养液的钱都赚不到。光靠家里那点微薄的进项,根本填不满武者的窟窿。”
测定员老孙在一旁听得咋舌,默默把保温杯放下了。现在的中学生,算账都这么直接了吗?
老兵,伤残,被生活和分数逼到悬崖边上的背水一战。所有的线索连在一起,终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行。”罗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既然路数有出处,胆子又大到敢拿命赌明天,这字,我给你签。”
他转头看向测定员:“老孙,拉个单子,盖戳。”
测定仪嘎吱作响,吐出了一张带着温热的评定单。
黑纸白字,鲜红的公章:“气血综合评定:10.8”。
罗海接过单子,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补测推荐表》,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拿好。下个月十二号补测,过线只是底限。你现在的发力和实战,只要稳住这个10.8,拿个前一百名没问题。”他把表拍在陆尘胸口。
“谢谢罗老师。”陆尘接过来,手指捏得很紧。这张纸,就是他未来三个月的命脉。
但他敏锐地注意到,罗海转过身,从测定员手里要过了另一份带折线图的报告,仔细叠好,塞进了一个写着“教务周报”的牛皮纸袋里。
“那个牛皮纸袋装的什么?”陆尘指了指他手里,随口多问了一句。
“你的数据曲线。”罗海没瞒他,头也不抬地往外走,“三周涨1.1,就算是老兵指导开窍,这速度也足够上武协的观察名单了。咱们七中三年没出过重点苗子,这份报告递上去,下次你只要在公家的地方动手,至少有三双眼睛盯着你的数据。别有压力,这是好事,公家的资源就那么多,你不表现出点异类的地方,人家凭什么往你身上砸钱?”
陆尘站在原地,没接话。
罗海以为这是“好事”。那是建立在10.8就是他真实极限的前提下。
但他清楚,那只是他压了两成的结果。
陆尘把《补测推荐表》仔细折好,和那张10.8的评定单一起收进校服内兜,转身推开了测定中心厚重的玻璃门。
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穿过马路对面高耸的防御炮塔,投下巨大的阴影。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
“三双眼睛关注着吗。”陆尘瞥见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
他搓了搓掌心那道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下一条白线的浅疤。
昨天晚上,他在那片纯黑的遗迹空间里,真真切切地挡住了第一层投影的一拳。虽然手断了,但那意味着,他正在逼近那个曾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力量。
那种力量,是外人看不见的。
罗海要的合理,武协要的数据曲线,他全都可以给。
“从今天起,你们测到的,永远是我设计好的'合理进步'。”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仿佛在给自己钉下了一根界桩。
真正的数字,真正的底牌,只有梦里那片黑色的空间里的骸骨知道。
陆尘拉好校服拉链,迎着冷风大步走下台阶。
下个月补测,他不仅要拿到名额,更要借着这个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合理”变强的机会,拿到通往城外的见习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