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旧城区边缘,风里还带着昨夜下水管道返上来的腥味。废墟一角的承重墙后,陆尘把半瓶不知道谁剩下的过期矿泉水从头顶浇下去。
冰冷的水顺着后颈流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连熬了三个通宵的阴冷感被暂时冲散。
这几天,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整劲”的推演。梦里那个漆黑不见底的鬼地方进不去,没有那里面的投影当沙袋,他就在废墟里找断墙,找废旧汽车底盘。
“陆尘,你这手是怎么搞的,跟去挖了煤一样……”废墟外,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他在水坑里搓了搓手,现在他两只手的指关节全破了皮,肌肉泛着一种过度发力后的酸胀。
但他眼神亮得吓人。
七中旧测力房外,上午九点。
灰尘在玻璃窗透进来的光柱里翻滚。一百多号高三武道班的学生挤在场边,空气里全是汗酸味和没洗干净的运动鞋味。
陆尘正靠在墙根,低头撕着大拇指指甲盖旁边的一点死皮。
陆尘冷眼看着这一切,王超这人在实战课上向来仗着气血高,对谁都趾高气扬,反倒是他那几个跟班,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就开始了?”
“废话。看陆尘那两下,我看悬。”
“周烈也在,看来是有好戏看。”
窗外有个过路的男生扒着栏杆探头,跟同伴嘀咕:“三班那个谁据说今天拉肚子……”
“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罗海叉着腰吼,“今天谁要是怂,明天的志愿表直接领回去让你们爹妈签字画押,别在老子班里占茅坑!”
人群安静下来。
“没过预备线的,想拿补测名额,赢一个过线的。听懂没有?没听懂的自己滚出这个门!”罗海翻开本子,“抽签。”
“第一组……”
前几组打得沉闷。没过线的想拼命,但那不到1.0的气血差,在实战里就像隔着一堵透明的墙。拳头打不穿,脚步跟不上。
“你看李明那拳软绵绵的,连人家防都没破,就这还想拼命呢?”
“就是,差0.8的气血也是差,我看今天没几个人能过。”旁边的学生窃窃私语。
“第四组,王超,陆尘。”罗海念出这两个名字。
场边响起了两声看热闹的口哨。王超,11.0;陆尘,9.7。1.3的差距。
“这就开始了?”
“废话。”
“看着没意思啊,这不纯单方面挨揍吗。”
陆尘把死皮扯下来,顺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指尖那点血丝,又搓了一下掌心那道浅疤,走了上去。
站定的瞬间,他的心跳开始放慢。周围的嗡嗡声好像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极其安静。那是死斗几百次留下的身体本能——在空间里,多听半句废话,喉咙就得被拧断。
“你这几天没睡好?”王超活动着脖子,发出咔咔的脆响,走到垫子中央,“怎么黑眼圈都出来了?”
“闭门三夜。”陆尘心底像被什么东西挠着,那是金手指反噬的渴望感。他这几天就像上了岸的鱼,离了那片黑里的投影做沙袋,在外面练那些墙壁和破车底盘,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等不及想回去了。
但他表面上没说话。
“我让你三招?”王超一副大度的样子。
“三招太多了,一会儿输了还说我欺负你。”有个男生起哄。
“用不着。”陆尘说。
“那我不客气了。”王超咧开嘴,“医药费我包了。”
“我说王老三,你对上一个9.7的还这么磨磨唧唧的,干脆直接把名额让出来算了,免得浪费大家时间,我等会儿还要去抢食堂的酱排骨呢!”周烈在场下大嗓门吼道。
“别打脸就行……”有个女生小声嘟囔。
“好了没有?磨叽什么!”罗海不耐烦地催促,“开始!”
王超动了。11.0的气血爆发,速度确实快,像一头蛮牛,一记直拳照着陆尘的胸口砸过来。
“太慢了。”陆尘心底里冒出一个声音。
和梦里那片黑里的无脸人影相比,王超这一拳,空当大得能塞进一头异兽。
陆尘没有退。
“这几天,我用几百条命,就练了这一式。”他心底默念。
脚跟碾碎了塑胶垫表面的一粒沙子。腰胯一拧。
第一式,整劲。
陆尘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王超的直拳,他不仅没退,反而贴着王超的手臂滑了进去。
右拳从肋下穿出。
“砰!”
一声闷响。
“卧槽!”边上有个男生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这声音听着都疼……”
王超一百五十多斤的身体,双脚离地,向后平飞出半米,结结实实地摔在垫子上。
“这算什么……”另一个小弟张大了嘴,话都说不利索了,“拍电影吗?他刚刚是不是连退都没退?”
“这这这,这不是开玩笑吧?”
“我靠,我没看错吧,9.7把11.0的一招给秒了?我他妈眼睛是不是花了?”
全班死寂。
灰尘在光柱里停滞了两秒。
“这是作弊吧?他肯定吃药了,9.7怎么可能打得过11.0?”人群里有人不服气地喊。
“吃个屁的药,你家药能吃出这种发力技巧?”马上有人反驳。
所有人懵了。
王超捂着肚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
“一合。”陆尘收回手。
刚才那一拳,他收了三分力。如果不收,王超现在吐的就不是酸水,是内脏碎片。
“这……这是什么路数?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没见过这种硬碰硬的打法。他那肩膀是怎么卸力的?”教师席上,一个负责记录的副课老师笔掉在了地上。
罗海目光像秤砣一样压下来。他没说话,但他夹着本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有点意思!真他娘的有点意思!”周烈霍地站起来,双眼发光。
他在场外大喊:“陆尘!”
陆尘转头看他。
“打一场!”周烈的嗓门震得窗玻璃都在响,“现在!反正今天有空,我请你喝老酸奶!”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
“周烈可是11.6啊!”
“陆尘几天前才9.7,就算涨了,这也差了将近1.0吧?”
“越级约战?这是七中三年没出过的事。”
按规矩,陆尘赢了过线的王超,补测名额已经到手。他完全可以拒绝。
“不敢打?”周烈活动着肩膀,骨头发出炒豆子一样的脆响,“那就当我没说。”
“激我?”陆尘搓了搓发麻的右腕。
补测名额只是门票。要冲名次,光赢一个王超不够看。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笔账:周烈是实战科常年的第二名,赢了他,以后实战课他能拿到最好的陪练资源,也能让罗海闭嘴。
代价是,要是输了,刚挣来的脸面和名额,可能全得赔进去。
“打。”陆尘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是被逼的,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他要借这块石头,试试自己这把刀磨得够不够快。
“不过光打没意思,”陆尘死死盯住周烈,抛出自己真正的筹码,“加点彩头。输了的,包这学期实战课的陪练。要是你输了,我可不管医药费。”
罗海没出声阻止,等于默许。他想看陆尘的底。
周烈跳上垫子,一边拆右手那条旧得发黑的拳带,一边咧嘴:“你那一下,真他娘的漂亮。不过对我没用,我不吃那套。”
“怎么个不吃套法?”陆尘搓了搓手腕,血流得快了些。
“老子从小在拳台挨揍,你那点虚招骗得了王超,骗不了我。真刀真枪干一场,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周烈迫不及待。
“那我就试试,你这气血有几分水分。”
“少废话,手底下见真章吧。就算输了我也认。”周烈迫不及待地拉开架势。
“别磨蹭了,罗老师,快喊开始啊。”场外有学生跟着起哄。
“都把嘴闭上,没看人家要动手了吗?谁再吵吵,我让他上来给这俩当沙袋!还吃垫子,我看你连垫子边都咬不动!”罗海瞪了那几个起哄的学生一眼。
“好了,都看好了。开始!”罗海面沉如水地喊了一声。
周烈不是王超。拳馆里长大的野孩子,打法粗野但有效。他没有用大开大合的直拳,而是一个垫步,如恶狼扑食一般贴近,连续的短拳封死了陆尘的退路。
“就这点能耐?”周烈一边出拳一边吼。
11.6的拳风刮在脸上,吹得陆尘眼皮发紧。
陆尘连退三步。
“他在封我的发力空间。”陆尘的大脑比任何时候都冷静,“不能退了。再退就真被他压死了。”
第四步,陆尘脚下一顿,不退反进。
砰!砰!砰!
拳肉相撞的声音密集地响起。陆尘没有硬接,而是顺着对方的力道微转。周烈感觉每一拳都打在空处,力道被卸得干干净净。
“靠。”周烈骂了一句。
“这他娘的什么乌龟壳。你小子骨头怎么这么硬?”他甩了甩手腕。
“疼?”陆尘甩去额头上的汗珠问。
“这算什么,你能不疼吗。”周烈甩了甩生疼的指节,“你这骨头是不是长反了,怎么打上去跟打在钢板上一样?”
“别停啊,周烈。”陆尘挑衅。
“去你的,别得意,再来!”周烈大吼一声又冲上来。
“抓到你了。”陆尘盯着周烈的动作,心底闪过一丝狠辣。
“结束了!”周烈大吼。
在周烈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个半秒间隙。
陆尘右肩一沉,直接用肩头撞进周烈的怀里,将全身的劲力汇聚于一点,猛然爆发。
“砰!”
周烈连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滑出了一米多。
垫子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摩擦痕迹。
全场鸦雀无声。
两合。
陆尘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右腕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越1.0级强行破局的代价,手腕脱臼了。
脱水的疲惫感潮水般涌上来。
“你们班今天吃炸药了?”窗外走廊上,几个其他班来借器材的学生探头探脑。
周烈从地上爬起来,不仅没恼,反而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陆尘还在发抖的手腕。
“这他娘的什么发力?我爸那拳馆里都没这种路数,贴上去整股劲撞出来……”周烈瞪大眼睛。
陆尘背过身,把右手那根因为挫伤而有些错位的中指按了按,疼得眼角一抽。
罗海一巴掌拍在陆尘肩上,差点把他拍跪下。
“行了行了,都瞎起什么哄!”罗海大吼一声,镇住全场,“那个谁,把垫子擦干净。王超去医务室看看牙。陆尘你给我留下,别人滚蛋。”
人群嗡嗡地散开,校园论坛上,“七中出了个怪物”的帖子不到十分钟就被顶成了红标。
测力房里只剩下罗海和陆尘。
“你这发力,谁教的?”罗海目光死沉,锐利得要刮下一层皮,“这不是学校里教的东西。”
陆尘没有躲闪,他早准备好了这笔账:“我爸平时教了我两手,自己练的。”
“你爸?你爸一个修兵器的能教出这动静?”罗海冷笑。
“明天,武协测定中心,正规测一次。”罗海没听他解释,扔下一句,转身往外走。
目送罗海宽阔的背影走远,陆尘捏住发抖的右腕。
明天去正规测定。
“只有梦里那个黑咕隆咚的地方,知道我真正的数字。”陆尘定下了规矩,“从明天起,所有测定,我压着合理进步打。真实数字,只有那个地方知道。”
当天晚上,东城老街,武修铺楼上的家。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何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炒青菜,摆在掉漆的方桌上。“小满,去洗手。陆尘,把碗筷拿来。赶紧的,别磨蹭。”何静催促道。
“来了。”小满从里屋蹦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旧习题册。
陆尘从水槽边拿了五副碗筷。其中一副,是给他自己额外准备的。
“哥,你今天在学校是不是闯祸了?”小满一边洗手,一边甩着水珠,眼睛亮晶晶的,“我同学说,他们初中部都传疯了,说高三有个猛人,把那个11.0的尖子生给打吐了。”
“瞎传什么。吃饭。”陆远从里屋走出来,顺手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压在桌角,义肢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陆尘在桌边坐下,端起碗,没有解释,只是大口扒饭。
“妈,这菜是不是有点淡?”小满夹了一筷子,“哥,你觉得呢?”
“还行。”陆尘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第五碗饭的饭量,这几天已经成了桌上的常态。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训练队加餐标准也得有个度,别把胃撑坏了。”何静皱了皱眉,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今天这鸡蛋便宜,菜市场南头那家收摊前处理的,五块一斤。你那手腕怎么回事?肿得跟包子一样。”
“下午实战课,不小心扭了一下。”陆尘轻描淡写地掩饰过去,筷子在碗里顿了顿,避开了何静审视的目光。
这五十块一斤的鸡蛋,和武协大厅里一万块钱一支的最次等营养液,在陆尘心里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对比线。
“过线生?那个王超?”陆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夹起一根青菜,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嗯。”陆尘含混地应了一声。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小满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咬着筷子尖,眼珠子在父亲和哥哥之间骨碌碌地转。
“赢了?”陆远又问。
“赢了。一招。”陆尘放下碗,抬起头,迎上了父亲的目光。
陆远嚼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在陆尘肿胀的右腕和带着死皮的手指上扫过。
“后来我又赢了周烈。越级挑战。”陆尘的声音很平静,“他输得挺服气,以后实战课他当陪练。”
“也赢了?”陆远放下了筷子,“周烈那小子平时咋咋呼呼的,手底下有真功夫。”
“赢了。”陆尘扒了一口饭,“他手底下的确硬,不过差了点火候。”
何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筷子悬在半空:“越级?那不得伤筋动骨啊?你这孩子,为了个名额,命都不要了?罗老师怎么也不拦着?万一要是打坏了哪里……”
“他想看看我到底在哪条线上。拦着干嘛,正好让我给他摸摸底。”陆尘说。
“明天的测定,准备报多少?你这三个月进步这么大,别太冒尖,免得招人眼红。有些事,闷声发大财才是正道。”陆远拿起桌角的报纸,展开,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压着报。够补测就行。”陆尘回答得很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这阵子晚上出去跑圈,悠着点。别去旧城那边,封条区最近不太平。”陆远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把报纸翻了一页,视线落在上面的一条新闻上:“入城通道不明,排查继续”。
陆尘心里微微一紧,袭城那天晚上的记忆翻涌上来。那头异兽的腥臭味,仿佛又真切地出现在鼻尖。他低下头,把第五碗饭最后一口扒进嘴里。
“知道了,爸。”
一顿饭吃完,陆尘主动把碗筷收进水槽。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他轻微的抽气声,右腕在洗洁精的泡沫里隐隐作痛。
“名额到手了,下一步,得找个能正大光明花钱的地方。”陆尘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沥水架,“光靠家里这五十块一斤的鸡蛋,填不满这具身体的胃口。”
回到自己逼仄的小房间,陆尘没有开灯。
他借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光,坐在床沿上。
桌上摆着那张他画的四段式自练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发力、角度、休息时间的数字。
“这破地方连个伸腿的地儿都没有,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爸妈换个敞亮点的大房子。”他摸着掉漆的书桌边缘。
他拿起笔,在“月考实战”后面,用力划了一个粗糙的勾。
然后,他在下面新写了一行字。
“搞钱。”
这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甚至划破了纸面。
“半年。就半年的时间。”他目光死死锁在纸上的字上。
距离四月的正考,还有半年。半年时间,他要把这个9.7,推到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高度。
这三个晚上,再进不去那个黑空间,他只能干熬。
深吸了一口气,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陆尘闭上了眼睛。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一次,那种熟悉的、被抽空声音的失重感再次降临。黑暗不再是虚无的,而是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厚度。
他推开了那扇无形的门。
第一层。那个灰扑扑的人影,静静地站在无边的黑暗中。
陆尘睁开眼睛,扭了扭脖子。
“整劲练完了。下一招。”
人影动了,比之前更快,更狠。
陆尘没有躲。他迎着那个能够一拳打碎他喉咙的影子,冲了上去。
“来。”
罗海那句“明天,武协测定中心,正规测一次”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神经。明天,他必须给出一个完美的、经得起查的借口,不仅为了堵住别人的嘴,更为了保住那个刚刚定下的名额。但此刻,在这片只有拳风和生死的黑暗里,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明天的事明天算,今晚这几百次死,他必须再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