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老房子的窗缝往里挤,玻璃发出极轻的震鸣。
陆尘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10.9。
王超。
这三个字像两块生铁,死死压在胸口。他侧过身,把那股翻腾的气血往下压了压,闭上眼。
失重感。
声音像被海绵吸干,世界重新聚拢。
前方的黑色人影已经站定。陆尘深吸一口气,前脚掌碾地,腰胯的劲还没完全拧起来。
人影动了。
没有起手式。不是前两天的直拳。
人影的右臂像一条忽然甩出的软鞭,空气里甚至没有破风声,只看到一个残影从侧面砸过来。
陆尘本能地抬手挡。
“砰。”
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装甲车侧面撞中。小臂骨骼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整个身体像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
没有疼痛,只有剧烈的钝击感,然后世界崩塌。
醒来。后颈的冷汗把枕巾湿了一片。
神经的剧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他咬着牙,手在床单上抓出深深的皱褶,过了足足半刻钟,那阵痉挛才退下去。
“不仅是整劲,它开始教甩劲了。”他喘着粗气,眼睛亮的吓人。
整劲他刚摸到门槛,那人影立刻换了发力方式。
他闭上眼,再次沉进去。
第二战。
他盯死了那条右臂。
人影启动。陆尘提前半寸移动重心,准备躲。
可是太快了。那股劲根本不是从肩膀发出来的,是从脚跟一路甩上来的。
再次飞出。
第三战。
陆尘在黑色的空间里骂了一句脏话:“你这鞭子,有种再快点啊!”
他没去躲,而是迎着那条软鞭一样的胳膊,用第一式整劲,直接撞了上去。
两股力量对撞。陆尘甚至听到了自己骨头折断前那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剧痛袭来,他的胳膊直接折断。
黑色的世界像碎玻璃一样剥落。
眼前一黑。
没有再次凝聚。
意识里仿佛有一扇沉重的大门死死地关上了。
门上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字迹。陆尘看不清,但他本能地懂了。
“闭门三夜。”
他望着那几个字。
“连败三场,它不教了?”
陆尘一下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这股饿绝不单纯是胃空,分明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尖利的嘶喊。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他伸出手,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靠不住了。”他咬着牙自语,“月考前,进不去了。”
早自习的铃声打响。
走廊上,几个三班的男生正靠着栏杆聊昨晚校花去哪家店剪了头发。
教室里,陆尘盯着面前的物理卷子。笔尖在草稿纸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圈里写着两个数字。
一个是10.9。一个是9.7。
差1.2。
气血过了10,每一零点一的提升,都比之前难一倍。那是跨过预备线后的身体质变。
“真抽着王超了?”周烈一屁股在旁边坐下,把书包塞进课桌,“胖子那体格,他前天测气血可是奔着11去了。你这手气也是绝了。”
陆尘没说话。胃里的火烧感被早上的三大碗面条压下去了一点,但那种饥饿的空虚感依然啃食着骨头缝。
周烈见他不搭腔,探头看他纸上的圈。
“算分呢?”周烈顺手往陆尘肩膀上拍去,“实战科可不管你理论多少分……”
陆尘肩膀一沉。
身体的本能比脑子快。几乎在周烈手掌落下的瞬间,陆尘的后背肌肉一紧,左肩自然地向下一塌,右手手肘极其自然地往外一架。
没用整劲,只是一带。
周烈的手在半空滑了一下,拍了个空。
“哎?”周烈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陆尘,“你这一下……”
陆尘心里一跳。
他顺势把胳膊支在桌子上,揉了揉眼睛:“昨晚没睡好,神经衰弱了。你拍我干嘛?”
“什么路数这是?”周烈狐疑地看他,“你刚才那发力……不对啊。七中教的防守动作不是这样的,你这是啥套路……”
“你管这是什么?”陆尘眼皮都没抬。
“跟泥鳅一样。”周烈憋了半天憋出个词。
“啪!”
一卷卷子重重砸在陆尘桌上。
班主任罗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桌边,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烟,眼皮往下耷拉着看他。
“算分?”罗海瞥了一眼那张写着数字的草稿纸,冷笑一声,“算你差王超多少?”
陆尘抬起头。
“气血十以上,肌肉密度上来,你以为是长肉?”罗海俯下身,声音不大,但字字砸人,“那是一台烧钱的机器!C级营养液一疗程两万,你们家那条件连机器的油都加不起,你拿什么去填那个窟窿?”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前排几个学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头转回去。
“你以为王超的10.9是天上掉下来的?”罗海用粗短的手指敲着陆尘的桌子,“他家一个月给他开一万五的小灶。这世上,气血就是钱喂出来的,你以为你是谁?你那9.7,是喝凉水长出来的?”
罗海直起身,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喝钱,懂吗!没有钱,你的气血就会停在那。还打王超……”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身往讲台走。
“罗老师。”陆尘忽然开口。
罗海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全班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您刚才说,气血十以上,是台烧钱的机器。”陆尘看着面前的卷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机器加满油,能比10.9跑得快吗?”
罗海愣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等你先把油加满再说吧!”
他把烟头往讲台上一扔:“上课!”
陆尘扫了眼草稿纸。
“C级,两万。”他在心里默念。
那台机器没有油了。星髓的消耗,加上月考的缺口。他需要钱。很多钱。
“那是属于武者的钱。在哪?”他用笔尖在草稿纸上重重戳了一下。
下午放学。
武协大厅。
大厅的穹顶极高,四面墙上挂着巨大的电子屏幕。滚动信息的机械音和人群的嘈杂声混在一起。
陆尘没穿校服,混在人群里。
他的目光锁在正中央的悬赏榜和收购榜上。在来这里之前,钱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是营养棒,是废品站的夜班。但现在,这些数字被他强行剥开,变成了他要一块块啃下来的骨头。
“一级岩猪毛皮,两万八。”
“火翼鸟尾羽,三万起。”
“东郊外环二星探索悬赏,十三万。”
那些在柜台前交割的人,大都不穿正规作战服,有的防弹背心上还带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一沓沓的纸币或者个人终端上的转账提示音,在宽阔的大厅里回荡。
陆尘站得极近,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两万二,不能再多了。”收购员把一张满是划痕的皮子扔回去,“你自己看这切口,碎成什么样了?这也就是我,换别人一万八都不收。”
那猎手把皮子拽回来,骂道:“你放屁!老子在东郊外环趴了三天,这口子是岩猪临死前蹭的,关我刀功什么事?”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收购员敲了敲玻璃,“一句话,卖不卖?”
“卖!转钱!”猎手咬着牙把终端递过去,“下次老子找别人!”
陆尘在心里盘算着。
C级营养液,两万。一级兽材,两万到五万不等。
他把目光移回悬赏榜的角落——那是一星和见习区域。
“搜集紫云草,两千。”
“清理下水道鼠群,五千。”
他懂了。
不跨过预备线,拿不到见习猎证,他就连拿命去换两千块钱的资格都没有。王超就是挡在这条线前面的第一块石头。不踢开这块石头,那台名为“身体”的机器,马上就会停摆。
“麻烦让让,挡路了。”
一个背着鼓囊囊背包的猎手从他身后走过,很不客气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这一下力道极大,带着武者特有的沉凝气血。
陆尘几乎是下意识地。
他没有硬抗,也没有退。在对方肩膀接触到自己的瞬间,他后背的肌肉骤然一松一紧,左肩借着那股撞击的力道向下一塌,右手手肘极其自然地向外微微一架。
这原本是空间里抵御“软鞭”发力的半个动作。
在这不到半秒的接触中,那猎手的力道仿佛打在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上,滑了出去。
猎手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陆尘一眼。
陆尘已经转过身,双手插在兜里,带着普通高中生凑热闹的散漫,往大门走去。
猎手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走向了收购台。
而刚刚走到门口的陆尘,正好迎面撞上了从外面进来的周烈。
周烈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练功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正跟身边一个面生的人吹着什么,一抬头看见陆尘。
“陆尘?”周烈愣了,“你跑武协大厅来干嘛?你这气血又接不了活儿。”
陆尘看了他一眼:“看看物价。”
“看什么物价,看那些你也买不起。”周烈顺手往陆尘肩膀上拍去,“走,请你喝汽水。”
陆尘肩膀又是一沉。
刚才应对那个猎手时被唤醒的肌肉记忆还没完全褪去。几乎在周烈手掌落下的瞬间,陆尘的左肩自然地向下一塌,手肘往外一架。
没用整劲,只是用那种“化”的巧劲一带。
周烈整只手掌落了空,收势不及,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
“哎?”周烈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惊愕地看向陆尘,“你这一下……”
陆尘心里一跳。
他顺势把胳膊往后一背,揉了揉肩膀:“这两天搬货搬多了,肩膀疼,本能反应。”
“什么本能反应?”周烈狐疑地打量着他,绕着他走了半圈,“不对啊。七中教的防守动作是硬架,你这是啥套路?滑溜溜的,跟泥鳅一样。你是不是在家偷偷练什么邪门功夫了?”
“你管这是什么?”陆尘眼皮都没抬,“走不走,不是请我喝汽水吗?”
“不是,你等会。”周烈不依不饶,伸手又想试。
陆尘往后退了半步,直接用手背挡住了他:“真疼,别闹。”
这一挡,用的全是蛮力,破绽百出。
周烈这才信了七分,嘟囔着:“你这虚得也太快了。我看你月考怎么挨王超的揍。”
这时候,大厅顶部的广播响了,播报着一组新公布的悬赏。
“别管我挨揍不挨揍了。”陆尘下巴往大屏幕的方向扬了扬,“走之前,陪我看一会儿。”
周烈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天文数字:“看这玩意有啥用?咱们连个预备武者的边都没摸着呢。等你能接这些单子,我都娶媳妇了。走吧走吧,请你喝最贵的汽水。”
陆尘却站着没动。
“我不走。”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大屏幕上的数字上。
周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上面正滚动着一条最新发布的信息:【C级营养液(三支装),官方指导价:两万。现货收购。】
“那是钱。”陆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肯定。
“废话,谁不知道那是钱?”周烈被他气笑了,“那不是咱们现在的钱。你接个看看?武协柜台连你的号都不给排。你要真接了,人家还得问你成年没有。”
“是我的。”陆尘说,“早晚是我的。现在排不上号,过几天就能排了。”
他拨开挡路的人群,硬是挤到了最前面。
大屏幕下,站着几个等着组队的猎手,正在大声讨论着前几天一次伤亡惨重的狩猎。
“老陈那条胳膊算是废了,没个十来万,筋脉根本续不上。他家里那俩上学的娃以后可咋办啊?”一个满脸胡茬的猎手猛抽了一口烟。
“咋办?凉拌。荒野上哪天不死人?哪天不残几个?他能捡条命回来就谢天谢地了。”另一个光头猎手叹了口气,“这钱,就是拿命换的。”
陆尘站在他们后面,把悬赏榜、收购榜、甚至是边角里滚动的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一遍不够,他又看了一遍。
他要把这里的每一种材料、每一个数字,都死死地刻在脑子里。
他必须把“钱”从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变成一块块具体的、可以被他咬下来的肉。如果不这样做,他怕自己撑不过接下来的饥饿。王超的10.9算什么?王超只是他走向这面屏幕的门票。
足足看了半个小时,周烈在旁边连催了三次,陆尘才转过身。
“走吧。”他说。
他摸了摸刚才发力的右臂,心里已经有了一笔新的账。
发力变了。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用出空间的东西。也是他第一次,需要把这东西藏起来。但更重要的是,他终于给自己找准了猎物。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飘过来。母亲何静正在端菜。
陆尘走到桌边,愣了一下。
桌上摆着三个碗。他的那个碗,比平时大了一整圈。是一只原本用来盛汤的大海碗。
何静头也没抬,用围裙擦了擦手:“洗手吃饭。你这几天吃得多,那小碗盛着费劲,换个大的,省得你一趟趟添饭。”
父亲陆远坐在桌子另一头,用抹布擦着假肢的接口,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个海碗上。
陆小满还没回来。
陆尘心口热了一下。
“谢谢妈。”
他端起那个海碗,大口往嘴里扒饭。胃里那团一直烧着的火,终于被填进去的粮食慢慢压服。
饭后。
陆尘回到自己房间。
他要排一个自练表。
“空间闭门。”
他用笔在纸上重重划了一道。既然空间靠不住,那就靠自己。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不能断。
月考还有两天。
两天,四十八小时。
他把时间拆成了四段,密密麻麻地写在纸上。
第一段:重温第一种整劲的发力记忆。
第二段:回放脑子里第二种甩劲的轨迹,拆解。
第三段:现实中模拟招式,把第一式揉进躲闪里。
第四段:睡觉,恢复气血。
不休不眠,把命填进去。
正写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周烈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拎着半兜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我妈刚包的,特意让我多带点,说你现在是长身体的机器。”周烈把包子扔在书桌上,一屁股坐在陆尘的床上,“在写啥呢?这么用功。”
陆尘用一本书把那张纸盖住:“算账。你来干嘛?”
“你月考真不改主意了?”周烈看着他,忍不住开口,“我下午看了眼王超,那小子今天测试又涨了0.1,现在是11.0了。你那9.7,就算再能吃,能吃成11.0吗?”
“能吃就能涨。”陆尘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差1.3啊大哥!”周烈急了,“这他妈是跨境界的差距!你拿什么赢?就你那滑溜溜的一下?王超一拳能把你肋骨打断三根!”
“那就别让他打中。”陆尘把剩下的包子塞嘴里。
“你真以为实战是回合制游戏呢?”周烈站起来,在狭小的屋里转圈,“要不你听我的,上台假装扭脚。丢人就丢人,总比真被打进医务室强。你要是真受伤了,你家还得拿钱给你买药!”
“不装。”陆尘拿起笔,在桌上点了点,“就打他。只有前十能去申请见习猎证。有了证,我才能去大厅接悬赏。”
“你为了去荒野喝风,要去跟王超拼命?”
“为了钱。”陆尘平静地纠正他。
周烈憋了半天,抓了抓头发:“行,我不劝了。你非要去找死,我就在台下给你叫救护车。门我给你带上。”
送走周烈,屋里安静下来。
陆尘重新把那张纸拿出来,定定地注视着。
“就从今天晚上开始。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两天的时间被他切割成精确的训练块。
第一夜,他没有留在狭窄的房间里。
他去了城东废品站旁边的一片拆迁废墟。那是他平时兼职的地方,但今夜,他来这不是为了捡破烂。
月光照不进这片钢筋水泥的残骸。陆尘站在一块倾斜的预制板上,闭上眼。
空间闭门三夜。那是对他“连败三场”的惩罚。
“闭门?”他冷笑了一声,睁开眼。
这里没有黑色的虚拟空间,没有绝对死寂的环境,但他有身体。
他开始一遍一遍地回放那个人影甩出右臂的轨迹。
从脚跟碾地,到腰胯拧转,再到手腕翻折的最后爆点。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没有沙袋给他练反馈,他就打空气;没有投影给他喂招,他就自己逼自己。每一次发力不到位,他就强迫自己停下来,就算肌肉痉挛,也必须把动作定格在错误的那一帧,直到肌肉记住正确的路线。
到了第二天傍晚,他在废墟深处找到了一根竖立的半截水泥柱。
他深吸一口气,前脚掌碾地,腰胯猛沉。
力量如水波般上传,手臂顺势甩出。在接触水泥柱的前一瞬,手腕蓦地一翻,手指紧扣。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废墟里回荡。
水泥柱的表面被砸出了一片龟裂,碎屑簌簌掉落。
陆尘收回手。手背红肿,指关节渗出鲜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是第一步。
他回到家,目光落到书桌上那张自练表上。
“第四段:睡觉。”
他拿起笔,把这几个字重重划掉。空间里的闭门是规则,但他陆尘的规矩,是他自己定的。
空间靠不住的时候,靠自己。
这副身体能吃多少苦,能压榨出多少潜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明天,考场见。”他擦去手背上的血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