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排查4355字

中午放学,一中和七中的学生涌上街头。

陆尘走得很快。不是急着回家,是饿。

从早上那一通发力之后,他的胃里就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煤球。周烈给的那根初级营养棒只管了两个小时的饱,现在他的后槽牙都因为饥饿在隐隐泛酸。

等他推开老街自家那扇防盗门的时候,屋里的气氛不对。

没有饭香。

父亲陆远坐在桌边,抽着烟,左腿的旧义肢在地上有节奏地磕着。

母亲何静站在厨房门口,围裙都没系,胸口别着那支常年不离身的旧钢笔。她手里端着那个空了一半的米缸,脸色沉得能滴水。

“陆尘。”何静的声音不大,但透着急诊科护士长的习惯,冰冷,直切要害,“米缸里的十斤米,去哪了?”

陆尘喉结滚了一下,饿的,也是紧张的。

他正想把想了一路的借口说出来。楼下巷子里,收旧电器的喇叭声正拖着长音喊:“旧冰箱、旧终端换不锈钢盆——”

突然,防盗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力道很大,很急,带着制式皮手套砸在铁皮上的闷响。

何静眉头一皱,放下米缸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云州武协的徽章;后面那个荷枪实弹,一身灰绿色的城防军作战服,枪口虽然朝下,但手就搭在扳机旁。

屋里的空气瞬间冷了。

“云州武协,协查。”制服男人面无表情,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记录仪,目光越过何静,直接锁死在陆尘脸上。

“你叫陆尘?七中高三武道班的?”

陆尘手心微微见汗。

掌心那道划破的浅疤,忽然有些发烫。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只是点了点头:“是。”

“前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异兽袭城警报拉响的时候,你在哪?”制服男人的声音像机械。

何静愣住了,转头看向儿子。陆远也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抬起了头。

陆尘迎着制服男人的眼睛,没有躲闪。他早知道这一关迟早会来。

“在旧城区外围,东侧。”陆尘语速平稳,就像在背课文,“那天我妹补习班下课晚,警报响的时候,我在街上。我抱着她往东侧七号防空洞跑。”

“旧城外围?”制服男人眯起眼睛,“有人看见你往封条区方向去了。那边当晚拉了红线。”

“我没过线。”陆尘摇头,“路上乱,人太多,有个城防军的长官拦住了我们,让我们就近进东侧的临时安置点。”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你可以查城防军东侧七号安置点的登记册,上面有我和我妹的名字。时间应该是九点四十分。”

九点四十分。那是他从废墟里死里逃生、狂奔回家后,又抱着小满去安置点补登的时间。

真假参半,才是最硬的谎。

制服男人盯着陆尘看了足足五秒。

屋里没人说话。陆远的手无声无息地搭在了桌沿上。

“查了。”制服男人突然开口,语气里的冰碴子少了一点,“七号安置点确实有你。但在此之前的四十分钟,你的轨迹是空白的。”

“我在跑。”陆尘只说三个字。

制服男人在手里的终端上划了两下,似乎在比对什么。随后,他看了看陆尘那张明显营养不良的瘦脸,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米缸。

“一个气血不到十的学生,遇上那晚的乱局,能活下来算命大。”制服男人收起记录仪,“但这事没完。那晚有人闯了封条区。”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城防军士兵跟着离开。

门关上。

陆尘后背已经洇出了一层冷汗。

他很清楚,自己的名字,现在已经挂在武协的某个异常名单上了。

“怎么回事?”何静手一顿,转过身,胸口起伏,“你去封条区干什么?”

“他不是说了,带着小满跑乱了。”陆远站起身,义肢嗒地响了一声,把话题岔开,“行了,孩子没事就好。先吃饭。”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何静瞪了陆远一眼,两口子日常的拌嘴张嘴就来。

但她没再追问。

护士长的眼睛毒。她看得出儿子刚才的镇定是绷着的。

何静转身进了厨房,把剩下的米全倒进锅里,又拿出一个鸡蛋打碎。

五分钟后,一大海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到了陆尘面前。

陆尘没说话,低头就吃。

第一口咽下去,胃里的火稍微压住了点,但饥饿感反而成倍地翻上来。

他吃得太快了。两分钟不到,面汤都喝了个干净。

陆尘放下碗,抬起头,发现陆远和何静都没动筷子,就这么盯着他。

何静从胸口拔出那支旧钢笔,拉过桌上的一本旧日历,在今天的格子里画了一道。

“半个米缸的事,我今天不问。”何静的声音放轻了,“但从今天起,你吃多少,我记多少。”

陆尘心口一缩。他知道,伙食开销的窟窿,马上就要在这个普通的家庭里炸开。

但他只能硬接:“妈,武道班马上要月考,我最近练得狠。”

“练得狠就多吃。”陆远突然插话,把自己的半碗面推过去,“自己定的道,跪着也得走完。”

陆尘端过那半碗面。这笔账,他必须得在这个月内平掉。

七中高三(四)班的下午两点,日光把教室烤得像个蒸笼。

刚吃过饭,加上上午的气血消耗,班里大多数人都在犯困。

窗外有人借火抽烟的喊声,夹杂着两句对食堂红烧肉没熟的抱怨。

陆尘没睡。不仅没睡,他现在的精神处于一种诡异的亢奋中。

中午那一斤多粮食垫底,他体内的气血运转带着一种微微的燥热。就像一座生锈的老机器,终于滴进去了两滴润滑油。

他站起身,越过正在睡觉的同学,推开了教室后门。

走廊尽头,是班主任罗海的独立办公室。

陆尘敲门进去的时候,罗海正指着一个气血只有八点一的男生骂:“明年四月就正考了!你这点气血,留着回家杀猪吗?滚回去加练!”

男生灰溜溜地跑了。

罗海抽着闷烟,桌上的教案翻得乱七八糟。

看到陆尘,罗海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子:“你来干什么?又来讨骂?”

“罗老师。”陆尘开门见山,“月考实战课的规则,我想确认一下。”

罗海笑了,夹着烟的手指都有些抖。

他从抽屉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拍在桌上。

“规则?规则就是,班里所有过预备线的人,组成对手池。剩下没过线的,抽签挑战。”

罗海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吐在陆尘脸上。

“你以为这是好差事?过线的人,为了保住考前资源,绝不会对你们留手。这叫实战摸底,懂吗?”

“懂。”陆尘点头。

“懂你还来?”罗海盯着他,“别以为你昨天在我面前硬气两句,就能越过那一两百公斤的拳力差。你九点七,人家十点零起步。挨顿毒打,回家躺半个月,然后错过明年的正考。这就是你要的?”

陆尘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问:“名单定了吗?”

罗海把那张A4纸往前一推:“自己看。”

纸上密密麻麻印着十二个名字。

这是四班目前所有过了10.0预备线的人。

陆尘的目光从上往下扫。

周烈,11.6。不考虑。这是朋友,真抽到了,周烈会放水,那他就拿不到补测名额。

“抽签是盲抽?”陆尘问。

“明天早上,大屏幕滚动,系统随机匹配。”罗海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碎,“陆尘,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认怂,我不笑话你。实战课你走个过场,我给你报个后勤班的培训。”

陆尘没接话,他把目光停在了名单的第三行。

王超,气血10.9。

班里稳进前五的尖子生。家境不错,听说从高二就开始喝C级营养液,打的是最中规中矩的军体拳路子。

力量大,但死板。

最重要的是,王超前两天刚在班里炫耀过,他报了高级私教课。

“就他了。”陆尘心里暗道。

赢一个刚刚过线的人,不足以让罗海这种老油条松口给补测名额。要赢,就得赢个有分量的。

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事,陆尘不干。要干,就得把动静闹大。

“罗老师。”陆尘抬起头,“如果是王超,我也能打吗?”

罗海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陆尘。

“王超?他上周拳力测试已经过了六百四十公斤!你那点力量,他一拳就能打断你的肋骨!”

“能打吗?”陆尘重复了一遍。

罗海气笑了,拿起笔在纸上重重划了一道:“能!只要系统抽中你,你能打天王老子!滚出去练你的!”

陆尘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转头说了一句。

“对了,罗老师。我爸以前是城防军猎兽营的。”

罗海一愣:“我知道。断了一条腿退下来的老武者。怎么?”

“这几年,他私下里,教了我一些老兵在死人堆里用的发力技巧。”陆尘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才是他来找罗海的真正目的。

提前打个预防针。为他即将在实战课上展现出的、不符合9.7气血的发力,找一个完美的借口。

老兵发力,退役武者私教。

没人会怀疑一个断腿老兵把保命的本事教给亲儿子。

这是他这几天盘算出的第一段掩护口径。

说完,陆尘没等罗海反应,直接推门出去了。

罗海坐在椅子上,看着关上的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老兵的发力?”他嘀咕了一句,拿起终端想查查陆远的履历,但想了想,又扔了回去。

“扯淡。发力再好,没有气血撑着也是花架子。”

下午的课,陆尘上得浑浑噩噩。

不是听不懂,是身体在要账。

空间第二夜的连番死斗,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隐隐作痛。尤其是眼窝,青了一圈,像是熬了三个通宵。

刚准备趴在桌上补个觉。

“让让,让让!前面的别挤!”

一阵杂音打断了他。班里几个男生为了挤到前面的黑板上看刚贴出来的通告,差点打起来。

“贴出来了!月考实战对手池!”

周烈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手里还啃着半个苹果,一屁股坐在陆尘前面的桌子上,压得桌腿嘎吱一响。

“我看了,十二个人全在池子里。”周烈把苹果核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转过身看着陆尘,眼神里透着股兴奋。

“明早抽签。陆尘,你那发力,到底行不行?”

“行不行,明天看。”陆尘搓了搓右手掌心那道浅疤。疤痕现在已经不烫了,只剩下一丝冰凉。

“我可跟你说好了,要是抽到我,我顶多让你一只手。”周烈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这是兄弟间的玩笑,也是武者预备役的骄傲。

“不用让。”陆尘抬眼看他,“抽到你,我照样把你打趴下。”

周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行啊!有种!我等着!”

他没把陆尘的话当真。11.6对9.7,那是接近三百公斤的拳力差。一头牛和一条狗的区别。

陆尘也不解释。

他转头看向黑板上那张红头通告。

其实根本不需要系统抽签,他知道自己会抽到谁。

前世,或者说在那些没有星髓的日子里,他就是在这场月考里,抽中了王超。

那是他高中三年最惨痛的回忆。被王超三拳打断了肋骨,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彻底失去了冲击正考的希望。

而王超,踩着他这个“差零点三”的笑话,稳稳拿到了高阶班的名额。

现在,时间线似乎有一种惯性。

命运又把王超推到了他面前。

“挺好。”陆尘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冷冽的光。

下午放学。

陆尘没有去武修铺帮忙,也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学校后山的旧小树林。

他要趁着天黑前,再巩固一下第二夜在空间里学到的东西。

第一式,整劲。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分,重心下沉。

脑海中,空间里那个无脸人形的动作如同放电影一般一帧帧闪过。

脚跟碾地,腰胯拧转,脊椎如同一张拉满的大弓,将大腿的力量层层向上传递,最后通过手臂,轰然释放!

“砰!”

一拳砸在碗口粗的白杨树干上。

树叶簌簌落下。

陆尘收回拳头,看着树皮上那个微微凹陷的拳印,摇了摇头。

“还是不够。”

力量是有了,但发力的瞬间,气血的调用还是有些迟滞。

气血不够。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没有足够的燃料,这具身体就像一辆生锈的破车,根本承载不了空间里那种极致的发力技巧。

“钱。”

陆尘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必须尽快拿到第一笔买高级营养液的钱。

否则,他连空间第一层都过不去,更别提去应对那个已经盯上他的武协异常名单了。

明天的月考,不只是补测资格,更是他向学校、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有资格获取更多资源的第一步。

夜幕降临。

云州七中的教学楼灯火通明。

明天,就是月考日。

陆尘回味着空间的打法,一直练到了天彻底黑透。

路过食堂的时候,他又去买了三个大肉包子,两口一个咽了下去,这才能把饥饿感压住。

回到家,何静和陆远都没再提中午武协上门的事。但陆尘知道,这根刺已经扎下了。

“明天月考。”陆尘在桌边停了一下。

“好好考。”陆远没抬头,手里还在擦着一块不知道哪里拆下来的废弃金属零件。

“嗯。”陆尘应了一声。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深呼吸。

心口的疤痕又开始微微发烫,黑暗的世界正在召唤他。

第二层,第二式。

我来了。

陆尘闭上眼睛。

意识坠落。

周围的声音迅速被抽干。空气变得沉重、粘稠,黑暗中似乎有某种庞大的轮廓一闪而过。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降临。

他睁开眼,已经身处那片望不到顶的黑色空间之中。

不远处的黑暗里,那个没有五官的灰白人形投影,慢慢浮现。

与昨晚不同的是,今天的人形,摆出的起手式不再是直拳,而是一个侧身弓步,双手成掌。

第一层,第二式。

陆尘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

他直接冲了上去。

“砰!”

一秒钟后,陆尘的胸口挨了重重一击,整个人倒飞出去。

剧痛传来。

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死亡”的反噬,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他的神经。

陆尘在现实中的身体一紧,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但他没有醒来。

他在空间的边缘重塑了身体,大口喘着粗气。

“重心……不对。”

他回想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

投影的发力点,不在手臂,而在腰部。

“再来!”

陆尘咬着牙,再次冲向那个灰白的人形。

这一次,他撑了三秒。

“砰!”

又是一次死亡。

一百次,两百次……

陆尘在这个没有时间流逝的空间里,一次次被击杀,一次次爬起来。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死亡,那钻心的痛苦都会带走他现实身体里的一分气血。

这是真正的“拿命换本领”。

但他没有退缩。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能让人用命去换的机会,不多。

更何况,他换的,是通向“最强”的钥匙。

“再来!”

空旷的黑梦空间里,只有陆尘一次次冲锋的声音。

还有那每一次被击飞后,越来越短的间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