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声音没了。

窗外的风声、远处的汽笛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全都在一瞬间被抽干。

陆尘睁开眼，心脏狂跳。

周围没有床，没有天花板，只有没有边际的黑。

纯粹的黑。

没等他反应过来，前方的黑暗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灰色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影，没有五官，只有大致的体型。

人影动了。

太快了。

陆尘只看到灰影一晃，下巴就挨了重重一击。

“砰！”

没有痛感，只有一种意识被撕裂的眩晕。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

等他再次睁开眼，自己正躺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

一身冷汗。

刚刚那是什么？梦？

陆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有伤口，连红印都没有。但那种被一拳轰飞的压迫感，真实得可怕。

“见鬼了。”他嘀咕了一句，翻个身闭上眼。

黑暗再次降临。

灰影又出现了。

陆尘这次死死盯着对方的肩膀。他知道，老兵发力，肩先动。

但灰影根本没动肩。

它的胯骨一转，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根射出的箭。

“砰！”

又是一拳。正中胸口。

陆尘再次在床上惊醒，大口喘气。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闭眼。他在算账。

那个人影的速度，绝对超过了10.0的气血界限，甚至可能超过11.0。

但那种发力方式，他从来没见过。不用肩，用胯和脊椎。

“就这？”他揉着眉心嘀咕，“再来啊，有本事一拳把我打死。”

窗外传来隐隐的风声。他知道自己还在现实里。

但如果那是某种传承……星髓带给他的传承。

“它肯打我，就是肯教我。”

陆尘搓了搓右手掌心那道浅浅的疤。

“既然是教人，总不能没完没了吧。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几招。”

如果是教训，挨一次就够了。既然能挨第二次，那就能挨第三次。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闭上了眼睛。

“再来，今天你要是不把我打趴下，我跟你没完。”

第三次。

第四次。

第十次。

第五十次。

一次次被轰杀，一次次惊醒。陆尘从一开始的恐惧，变成了纯粹的兴奋。

他开始看清对方的动作了。

第四十次，他看到了对方起步前膝盖的微弯。

第六十次，他看清了对方脊椎传导力量的轨迹。

第八十次，他试图后退躲避。

终于，在第一百一十二次时。

灰影再次冲来。陆尘没有退，而是沉下身侧闪，胯骨模仿着灰影的动作，拧腰送力。

灰影的拳头擦着他的鼻尖挥空了。

下一秒，灰影停住了。

黑暗中，缓缓浮现出几个发光的字：

“第一式，通过。”

随后，字迹消散。前方的黑暗中，隐约又亮起了一个轮廓，但离得很远，看不真切。

陆尘还没来得及看清，意识一沉，彻底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陆尘是被饿醒的。

那种饿，不是没吃早饭的饿，而是胃里像烧着一团火，把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

他睁开眼，手脚发软，连坐起来都费劲。

昨天夜里那一百多次的生死搏杀，虽然是在意识空间里，但身体显然付出了代价。

气血被烧空了。

陆尘扶着墙，轻手轻脚地摸出房间，直奔厨房。

天还没大亮，楼下传来邻居发动老旧皮卡的声音，“轰轰”地响了两声又熄火了。家里静悄悄的，父母和妹妹都还在睡。

他掀开电饭锅，里面空空如也。

陆尘转身拉开米缸，里面还剩小半缸米。

他没有犹豫，烧水，下米。

十分钟后，第一碗白粥下肚。

不够。

那种饥饿感就像个无底洞，一碗热粥下去，连点水花都没打起来。

“没了？”他看着空掉的碗，嘀咕了一句，“真饿。”

第二碗。

第三碗。

第四碗。

吃到第五碗的时候，米缸见底了。

陆尘终于感觉胃里的火小了点，身上有了点力气。

但他知道坏事了。这半缸米，是老妈备着吃三天的量。

“这下麻烦了。”他赶紧把锅洗干净，放回原处。

老妈何静是急诊科护士长，家里的账管得到分，米缸空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擦干手，陆尘正准备推开后门，厨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何静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胸口还别着昨天忘了摘的旧钢笔。她迷迷糊糊地看着陆尘，又看了看旁边还带着热气的电饭锅。

“你起这么早干嘛？”何静皱起眉头，打了个哈欠，“厨房怎么有股饭味儿？”

“我……我下楼跑了两圈，饿了，就煮了点粥。”陆尘心虚地往电饭锅前挡了挡。

“吃那么多，别撑坏了胃口。中午记得回来吃饭，我昨天割了半斤肉，中午给你包饺子。”何静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米缸，“昨天还剩半缸米，我看看够不够……”

陆尘心脏狂跳，赶紧打断她，“妈！我去后院练拳了，快迟到了！”

说完，他不等何静掀开米缸盖子，推开后门就溜了出去。

“这孩子，一惊一乍的。”何静嘀咕了一句，但还是打着哈欠回了房间补觉。

陆尘走进了武修铺的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挂着一个旧军用沙袋。这是老爸陆远以前训练用的，里面装的不是沙子，是铁砂，足有三十公斤重。

陆尘每天早晨都会在这里练几组发力。

但今天，他站到沙袋前，感觉有点不一样。

肚子里的白粥似乎化作了一股细微的热流，顺着四肢百骸游走。

他想起昨晚黑暗空间里，那个灰影出拳的动作。

不是肩。

是脊椎，是胯。

陆尘深吸一口气。

他不自觉地模仿起灰影的姿势，膝盖微弯，脊椎像一张拉满的弓。

楼下大爷遛鸟的口哨声隐隐传来。

陆尘腰胯发力。

力量从脚下升起，穿过脊椎，沿着手臂，猛然炸开！

“砰！”

一声闷响。

三十公斤重的铁砂袋被瞬间击平，高高荡起，直接压平到了最高点，然后“咔”的一声，悬挂沙袋的精钢挂钩，竟然生生被扯脱了！

沉重的沙袋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陆尘愣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地上的沙袋。

三个月了。他的拳力一直卡在 485 公斤左右，死活涨不上去。

但刚刚这一拳……起码有 600 公斤！

这不是 9.7 气血按常理能打出来的力量。10.0 的标准线是 500 公斤——他刚刚那一拳，把线甩在了身后。

当然他也清楚，一记攒足了劲的峰值爆发，和测定仪上的综合读数是两回事——气血、耐力、神经反应，仪器算的是总账。但这一拳的分量，做不了假。

只是一夜。

只是在梦里死了一百多次，学了一个动作。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陆尘转过头，老爸陆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门口，手里还拿着把修到一半的短刀。

陆远的目光越过陆尘，落在了地上那个断了挂钩的沙袋上。

那双常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挂钩老化了。”陆尘面不改色，搓了搓右手掌心那道浅疤，“我刚刚一碰，它就掉了。”

陆远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是吗。”陆远没追问，转身走回店里，“把地扫了。快迟到了。另外，你妈昨天晚上数了米，早上如果少了一半，你自己想好怎么跟她交代。”

陆尘心底一紧。

“爸，你这是想看着我挨骂？”陆尘一边找扫帚一边嘟囔。

“这是你自己的账，自己平。”陆远头也没回，只留下砂轮摩擦金属的刺耳声。

陆尘松了口气。

他知道老爸看出了什么，但老爸不问，他就能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先弄清这黑色空间要什么代价，绝不能把家里人卷进来。

“再吃点。”陆尘摸了摸肚子，居然又有点饿了。

他抓起书包，两下扫完地，跑出了家门。

云州七中，高三（四）班教室。

第一节是文化课。老师在讲台上用粉笔敲着黑板，讲着异兽材料的分类。

“一级异兽的骨骼密度是人类的三倍……”

陆尘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握着笔，试图记笔记。

但他做不到。

他的手在抖。

那是生理性颤抖，肌肉完全不受控制。那半缸米带来的热量，在打出后院那一拳后，被瞬间抽干了。

现在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台烧干了油的发动机，还在空转。

极度的虚弱感一阵阵袭来，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你手怎么抖成这样？”

旁边伸过来一只大手，一把按住了陆尘的笔记本。

同桌周烈压低了声音，眉头皱得像个疙瘩。周烈是班上唯一的过线生，气血 11.6，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眼神比谁都贼。

“抽筋。”陆尘强撑着把手抽回来，面不改色地把笔放下。

“见鬼的抽筋。”周烈瞪圆了眼睛，上下打量着陆尘，“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气血起码掉了一半。你昨晚干嘛去了？去黑市打黑拳了？”

“没有。”陆尘言简意赅。

周烈从桌肚里摸出一根红色的能量棒，直接拍在陆尘桌上。

“吃。别死在教室里。”周烈翻了个白眼，“咱们可是说好了，月考实战课你得赢我。你要是现在倒了，罗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陆尘没客气，撕开包装，三两口把能量棒咽了下去。

高糖高热量的东西一下肚，胃里的火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手的颤抖慢慢停止了。

“谢了。两块钱，明天还你。”陆尘深吸了一口气。

“放屁，这玩意儿市价十五块。”周烈没好气地说，“你得还我十五。”

“十五？”陆尘皱了皱眉，“抢钱啊。我昨天才借了你一块五买水。”

“初级营养棒，里面加了0.01克的一级异兽骨粉。你以为是路边摊的烤红薯呢？”周烈翻了个白眼，目光在陆尘苍白的脸上扫来扫去，“陆尘，你跟我透个底。你现在的状态，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你看起来……”周烈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你昨天跟罗海叫板的时候，那股疯劲儿，看着还有点意思。现在你坐在这儿，简直就是个刚从荒野逃回来的难民。你是不是偷吃了什么来路不明的药？我可警告你，考前体检要是查出违禁成分，这辈子就毁了。”

“你想多了。”陆尘搓了搓右手掌心的疤。

“那你这手怎么回事？你别跟我说是因为学习太用功。”周烈不依不饶。

“真就是饿的。”陆尘坦然道，“昨天夜里多练了两组发力，早上没吃饱。这种营养棒，你还能搞到多少？”

“怎么，你还想批发啊？”周烈撇撇嘴，“这东西贵得很，我一个月也就舍得吃十根。”

陆尘看着讲台上的老师，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得买，越多越好。差的那零点三，我自己补。”

无论代价是什么。

中午放学，陆尘没有去食堂。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饭量，食堂那种大锅饭根本填不饱，还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得算账。

自己现在的身体，需要大量的能量。那半缸米和一根能量棒，根本撑不了多久。

如果没有足够的能量补充，今晚进入那个纯黑空间，他会被活活抽干。

钱。他需要钱买吃的，买营养棒。

而他兜里，现在只有三十五块钱。那是他一周的早饭钱。

必须想办法搞钱。

而且不能告诉老爸老妈。早上的半缸米，老妈中午回去肯定会发现，指不定晚上要怎么盘问。如果再要钱，根本解释不清。

“武者的钱……”

陆尘想起昨晚老爸说的话。

他拿出手机，熟练地登入了一个不需要实名的外网论坛——云州武者地下交流区。

页面很简陋，全是各种悬赏和交易信息。

陆尘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在了一条红色的帖子上。

【急聘：城东废品回收站，招夜班分拣员。要求：气血 9.5 以上，手脚快，嘴严。日结：200 元。】

200 块。

够买十三根初级营养棒。

足够他撑过今晚的训练。

陆尘没有任何犹豫，点击了报名。

他知道夜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得再次违反宵禁，意味着他可能一整晚都不能睡，还得应对黑暗空间里的生死搏杀。

但他算得很清楚。

没有营养补充，他会死。

相比之下，累一点，算什么？

他折叠起手机，塞进口袋里，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今晚，第二式。”

他轻声对自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