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星髓3584字

云州城东郊,冷风夹着沙土刮过街道,打在街边生锈的铁皮招牌上,当当直响。

陆尘在跑。

粗帆布缝的铁砂袋在肩上一下下砸着。三十公斤的死沉重量,随着脚步起伏,粗粝的布面把锁骨处的皮肉磨得火辣辣地疼。

“还差两圈。”他咬着牙吐出一口白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发黄的卫衣领口上。

街角,夜宵摊的胖老板正把铁皮蒸笼摔得哐当响,白蒙蒙的热气被风一吹就散了。“收摊!包子两块一个!喂,跑步的陆家小子,来一个?不要钱,拿你那破鞋来换!或者拿你肩上那三十公斤铁砂来换两笼肉包,怎么样?”

旁边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几个下工苦力轰然大笑。

一个光膀子的大汉吐了口唾沫,指着胖老板骂道:“老胖,你心真黑。这小子天天背着几十斤铁砂满街乱窜,那鞋底薄得能透光,你拿去引火都嫌臭!还惦记人家那点破铁砂。”

大汉把烟头往地上一踩,转头冲陆尘喊:“喂,小子!听说你气血卡在9.7了?老子干一天苦力都有9.0,你那点气血省省力气吧!武考那是给内城阔少爷准备的,人家喝高级营养液,你喝凉水。没钱没药,你这把骨头迟早练废!”

“就是啊。”另一个干瘦工人磕着烟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差0.3呢。别小看这0.3,够你老爹守着那间修刀铺子干十年都补不回来。听人劝吃饱饭,明天赶紧去机修厂报个名,当个记账员或者学徒,安安稳稳多好!一个月拿两三千块,还能接济家里,不比死在荒野强?”

“你们懂个屁!武者预备线一过,就是人上人!你们就只配在这儿抽劣质烟!”旁边一个稍年轻点的苦力顶了一句,但很快引来一阵更大的哄笑。

“去你的吧,他也配当武者?”

陆尘没停步,粗重地喘着气,汗水蛰得眼睛发酸。他转过头,盯着那个大汉吼了一句:“老子就算死在练功房,也不去拨算盘!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切,死要面子活受罪。穷鬼还做武者梦。”苦力冷嗤了一声,转身继续收拾工具,“等他练得半身不遂,就知道锅儿是铁打的了。”

嘲笑声被风抛在脑后。

陆尘低下头,瞥了一眼右脚。鞋底边缘已经裂开一道口子,碎石子磨着脚掌心,每踩一步都钻心地疼。

“补个底三十。买个二手沙袋一百二。妈的。钱钱钱。”陆尘在脑子里疯狂算账,“必须补上那0.3。过预备线。拿到补助金。”

“过不去,这辈子就在机修厂闻机油味。不行,绝对不行。”

“加重量。明晚再加两斤铁砂。锁骨垫块厚布就行。只要没死,就往死里练。”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强迫自己调整呼吸节奏。脑子里全是怎么压榨体能的念头,步子不知不觉顺着东门外的旧排洪道一路向东南狂奔,扎进了远离城防主路的荒废地带。

旧城封条区边缘。这里离东门将近十公里,是大毁灭时代留下的废墟,四周扯着高高的铁丝网,贴着官方封禁不让进的条子,俗称“死地”。

生锈的金属网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边,上头贴着褪色的城防军封禁条令。这里属于几十年前的废墟,平日里没人管,连拾荒者都不愿意来,说是里面藏着变异的毒虫和辐射。

陆尘满脑子都是发力技巧和肌肉收缩的痛感,根本没注意脚下的柏油路面早就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左腿发力有点飘。”他暗骂,“是饿的。晚上那半碗糙米饭早消化干净了。忍着。”

突然,脚腕一扭,踩着的地面没有任何过渡地往下塌陷。

失重感瞬间攥住心脏,周遭的景物骤然向上拔高。

“卧槽——”

连抓救命稻草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直直坠入黑暗。

砰!

三十公斤的铁砂袋重重砸在后背上,把肺里的空气挤得一干二净。

尘土和霉味灌满鼻腔。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一路劈进脑门,眼泪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

“咳咳……”

陆尘蜷缩在坑底,双手死死捂着膝盖,牙齿咬出咯吱声,整个人抖成了一团。

“腿不能断。断了就全完了。”

他强忍着疼,伸手在身边的碎石堆里摸索,想借力爬起来确认伤势。

手掌突然触到了一块硬物。

滚烫。

掌心皮肉瞬间发出滋滋的焦糊味,剧痛骤然炸开。

陆尘还没来得及缩手,那股灼热突然刺透了掌心的皮肤,硬生生顺着血管往上狂暴地游走。

“呃啊——”

他死死咬住嘴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上方突然传来重型军靴踩踏地面的声音。一束探照灯的光芒扫过废墟边缘。

“什么动静?刚才是不是那边响了一声?”一个粗粝的男声在上面响起。

“废墟塌方吧。这破地方,隔三差五就塌一块。”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着哈欠,带着浓浓的敷衍,“赶紧巡完交差。大半夜的,上面非说有掘金会那伙专门挖旧城盗掘遗迹的老鼠在附近活动,让咱们来回遛弯。你说那些挖旧城的亡命徒图什么?”

“听说西区昨天抓了两个挖子,直接当场毙了。你说这帮人图什么?”

“图钱呗。黑市上有人悬赏十万,找一块什么破遗迹残片。十万啊,够买多少高阶气血药剂了。有钱人的心思你别猜。”

“别做梦了。走走走,冻死老子了。要是让我抓住那些小偷,非得敲断他们的腿。”

军靴声逐渐远去。

坑底,陆尘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冷汗浸透了衣服。

“十万。城防军。”他在心里狂吼,“被抓到罚款两千。家里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没了。”

“不能出声。憋死也不能出声。”

滚烫的异物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暗金色的微光在掌心闪烁,那块未知的残片迅速风化成极细的粉末,狂暴地涌入血液。

五脏六腑被烈火焚烧。每一寸肌肉都在撕裂、重组。骨膜刮削的剧痛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齐根劈裂,鲜血淋漓。

毁灭,新生。毁灭,新生。

痛觉神经终于达到了极限,大脑出于自我保护,强行切断了感知。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的意识。

——

冷风刀割般打在脸上。

陆尘惊醒,骤然睁开眼。

没有坑洞,没有黑暗。他正躺在距离塌陷处几米远的荒草丛里,天上的冷月照着四周的断壁残垣。

“做梦?”

他腾地坐起身,伸手去摸膝盖。

平滑。连半点伤疤都没有。不仅如此,肩胛骨上磨出的老茧和红印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血管里的血液在疯狂奔涌,滚烫,充沛,带着一种几乎要撑破皮肤的狂暴力量感。他用力握紧拳头,骨节爆出一连串清脆的炸响。

“这力量……绝对不止9.7。甚至超过了10.0!”他盯着自己的双手,满脸不可置信。

还没等他弄明白怎么回事,远处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强光。

城防哨塔的探照灯交错着扫了过来。

“那边有情况!过去看看!”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杂乱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包抄。

“跑。必须马上跑。”

陆尘一把抓起地上的铁砂袋。

三十公斤的死物,此刻拎在手里居然轻得感觉不到分量。他把带子往肩上一甩,整个人压低重心,踩着探照灯光束移开的瞬间,一头扎进错综复杂的旧街巷。

心脏在胸腔里狂飙。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将近十公里的废墟与荒野长路,他硬是连大气都没喘一口。脚步轻盈得可怕,每一次蹬地都能蹿出去好几米。

摸黑推开家门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门厅里漆黑一片。陆尘尽量放轻动作,连呼吸都压抑着。

“咔哒。”

老旧的打火机亮起微光,沙发上,父亲陆远正低头擦着一把缺了口的制式猎刀。

“这么晚,去哪了?”陆远声音很沉,眼皮都没抬,“外面不安全,城防军最近查得很严。”

“往东门外旧路多跑了几圈,加练了一组力量。”陆尘把铁砂袋贴墙放下,“没跑太远。”

陆远手上的动作停了,布片在刀身上压实:“脚步轻了。气息也稳了。你突破了?”

陆尘心里咯噔一下。老头子退役前好歹是巅峰气血二十一点的中级武者,哪怕现在残了,这双耳朵依旧毒辣。

“可能……是厚积薄发吧。今晚跑着跑着,觉得身体轻了不少,可能是突破了那0.3。”陆尘含糊过去,不敢提废墟里的事。

“厚积薄发个屁!”陆远冷笑了一声,手里的破布摔在茶几上,“气血是靠吃出来的,靠药剂堆出来的!你每天就吃那两碗糙米糊糊,还厚积薄发?你这是在透支骨髓!我告诉你,机修厂张师傅那边,我已经托人送了两条烟,打好招呼了。明天下午放学,你去他那报道,先从擦机器学起。”

“我不去!”陆尘急了,嗓门瞬间拔高,情绪直接炸开,“我说了我能考上武道班!我还差一个月!只要一个月,我就能过10.0的预备线!”

“预备线过了又怎样?”陆远盯着他,眼珠子通红,“预备线之后还有正式考核,考核过了还得花大价钱买初级功法,还得买战甲!家里拿什么给你买?拿你老子这条废腿去换吗?”

里屋的门哐当一声开了。

母亲何静披着外套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把缝了一半的旧袜子,满脸怒容:“吵什么吵!大半夜的,小满明天还要月考,你们爷俩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转头瞪着陆尘,眼眶通红:“陆尘,你爸说得对。不去机修厂,你拿什么交学费?拿什么给你爸抓每个月的药?你看看你这身破衣服,再看看你那双烂鞋!你非要全家跟着你饿死才甘心吗!张师傅答应头三个月给你开一千五,转正了就有三千,这笔钱对家里多重要你不知道吗?”

“我差一点就能拿预备资格了!”陆尘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死死盯着茶几角,“拿到资格,武协立刻就会发三千块的补贴!还能每个月领低级营养液!三千块,够家里撑三个月的!”

“低级营养液能当饭吃吗?就为了那三千块,你连命都不要了?”何静把袜子重重摔在沙发上,声音带上了哭腔,“隔壁老李家的孩子练断了腿,现在只能去收垃圾!你是想学他吗?我求求你,安生点过日子行不行!算妈求你了,你妹妹还要吃饭啊!”

“只要过了线,以后我能挣三万,三十万!我能带你们搬出东城老街,住进有供暖的内城!我能给爸买高级修复液把腿治好!”陆尘不甘示弱地吼回去,眼眶发酸。

“三十万?你以为武者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在荒野上拿命换的!”陆远重重咳嗽了两声,咳得弯下腰去,喘着粗气,“行了。太晚了,睡觉。机修厂的事,明天你必须去。不去就别认我这个爹。”

陆尘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厨房,端起锅里留的冷饭,三两口扒干净,冰冷的米粒刮着喉咙。

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带上门。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他靠在墙上,脱力地滑坐在地。掌心的那道暗红色痕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死死嵌在肉里的烙印。

“不是梦。那股力量还在。”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精神的极度紧绷一旦放松,睡意根本无法阻挡。

他连衣服都没脱,倒在硬板床上就闭上了眼。

下一秒,陆尘“醒”了。

纯黑。

没有光,没有声音,连空气都没有。

他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但能感觉到双脚稳稳踩在虚空中。

前方。

无边无际的黑暗尽头,站着一个轮廓。

没有五官,纯粹由光影构成的人形投影。

安静。死寂。

那个人影没有动,但陆尘能清晰地察觉到一道无法抗拒的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周围的黑暗瞬间变得沉重无比,压得他连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你是谁?”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嗓子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逃。必须逃。”

直觉在疯狂报警。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可是双腿完全不听使唤。

视线尽头,那个无脸投影缓缓抬起了右手。

明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整个纯黑空间的法则似乎都随着那只手发生了扭曲。

五指收拢。

握拳。

一拳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