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深秋的傍晚,防空警报还没响,窗外的云层先被撕开了一条极长的白印。巨大的音爆声像是有几千吨海水从高空砸下来,整个七中高三(四)班的玻璃窗剧烈地震颤出刺耳的嗡嗡声。
“那是‘战神’级的破空音障!”后排靠窗的男生兴奋地跳了起来,指着东边灰蒙蒙的天际线,“看新闻,东海防线又漏了一头王级海兽进来,武协总部的宗师直接跨海去截了!”
“我靠,真的假的,飞得比导弹还快吧?”
“要是能搞到一丁点王级海兽的血肉,人的体质气血读数不得当场破20?”
“做你的梦去吧,那一滴血能买下整个东城。”
教室里一阵嗡嗡的废话交响。黑板上方的全息投影还没关,新闻频道的主播正连珠炮似地播报着海防线的损失。
陆尘坐在第三排,耳朵被刚才的音爆震得微微发麻。他没去看窗外,也没参与后排的意淫。他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桌面的一张薄纸上。
白纸黑字。
【陆尘,骨龄17。当前气血值:9.7。】
【星武预备役考核结果:未达标(10.0及格)。】
“差零点三。”陆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的大拇指按在9.7那个数字上,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而泛白。这零点三的气血差,就像一道铁闸,硬生生砸在他面前。按武协的规矩,十七岁气血不到10.0,就失去了进入星武正考的资格。
旁边伸过来一条粗壮的胳膊。同桌周烈把一张一模一样的单子随手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桌膛里。
“别看了。”周烈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这破机器肯定有误差,你上周测试明明有9.8的。走,下课去老赵的武馆再练两把,我请。”
周烈那张被揉皱的单子上,隐约露着一个红色的“11.6”。
“不用。”陆尘抬起头,把单子展平。
砰!
教室的前门被人一脚踹开。班主任罗海夹着厚厚一沓教案和排名表,沉着脸走了进来。原本沸腾的教室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群,安静得只剩下新闻主播的声音。
“关了。”罗海指了指投影。
班长赶紧把全息投影关掉。
罗海走到讲台前,没有平时上课前的寒暄,直接把那沓排名表砸在桌面上。粉笔灰被震得飞扬起来,在窗外透进来的昏黄光线里乱舞。
“刚才新闻里战神去杀王级海兽,看着是不是很热血?”罗海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全班,“那是别人家的事,跟你们这群气血不到10的废物有什么关系?!”
教室里死寂一片。
“预备考核的榜单,刚才已经发到你们手里了。”罗海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咱们班五十个人,过10.0及格线的,一共十二个。周烈,11.6,班里第一,市里也能排上号,这算是个苗子。”
被点名的周烈撇了撇嘴,没吭声。
“至于剩下的三十八个。”罗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把粗糙的挫刀刮过众人的耳膜,“武协的规矩你们高一第一天我就讲过。过不了预备线,高三下半学期,全部转去文化课!去学机械、学后勤、学文职!别再占着学校的营养液和训练室配额!”
一个长句砸下来,前排有几个没过线的女生已经把头埋了下去,肩膀微微耸动。
“罗老师,不是还有12月的补测吗?”班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他的气血是9.9,就差一点。
“补测?”罗海冷哼一声,“全市三千应届生,补测名额只有五十个!那是留给那些因为伤病或者意外没发挥好的尖子的,不是留给你们这些天赋到顶了的庸才的!”
他抽出讲台上的点名册,准备夹着走人。这是一场宣判,没留上诉的余地。
走廊里,下课的预备铃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罗老师。”
一个平静、清晰、没有丝毫颤音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罗海停住脚步,转过头。
陆尘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稳,大腿的肌肉在起身的瞬间本能地绷紧,咽下一口干沫缓解喉咙的干燥,但他的心跳异常平稳。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我要一个补测的报名资格。”陆尘看着罗海,一字一顿地说。
“你要什么?”罗海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指节敲在黑板上,震下一块白色的粉笔皮,“陆尘,9.7。你这三个月的数据,每个礼拜我都有。9.6,9.7,9.8,然后又掉回9.7。你的骨骼和肌肉承载力已经到顶了。”
“我还有六十天。”陆尘没有避开罗海的目光。
“六十天能长0.3?你当营养液是白开水,还是觉得你是哪家财团的少爷?”罗海把点名册往腋下一夹,“坐下,少在这丢人现眼。”
“规矩是各班班主任有权推荐一人参加补测。”陆尘没坐下,反而往前跨了半步,“四班的推荐名额还没定,我要这个资格。”
教室里响起前排女生压抑的嘀咕声:“他疯了吧,敢这么跟老罗顶……”
“行,你要资格是吧?”罗海被气笑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着陆尘。
“下个月中旬,也就是二十天后,有一次实战月考。”罗海指着班里的那十二个过线生,“只要你在实战课上,能正大光明地赢他们十二个人里的任何一个。我亲自把推荐表填好送到教务处!”
“好。”陆尘想都没想,当众应下。
“要是输了,以后每天凌晨五点来操场扫落叶,一直扫到你转去文化班为止!”罗海冷冷地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议论。
“他一个9.7,要去打过线的?”
“实战是要见血的,过线的身体素质碾压他,这不是找揍吗?”
周烈一把将陆尘拉得坐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特么有病啊?老罗就是想让你知难而退,你接什么话茬?你那0.3的差距,那是肉体强度的死线!”
“我知道。”陆尘把桌上那张成绩单仔细地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贴胸口的口袋里。
“那你还……”
“因为如果我不争这个资格,我就只能去考文职。”陆尘转过头,看着周烈。
“周烈,我不想去造机甲。”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算计得清清楚楚的冷光,“我想开机甲,我想去荒野。我得要这个名额。”
武修铺后头的住家里,油烟味和饭菜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陆尘推开家门的时候,肚子正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叫唤。高强度的气血消耗让饥饿感像火烧一样燎着胃壁,他刚闻到桌上那盘红烧肉的味儿,喉结就控制不住地滚了一下。
“哥,你回来啦!”
正坐在饭桌前咬着筷子的陆小满一下子跳了起来。十二岁的小丫头眼尖,一眼就看到他胸口口袋里露出的白纸边,“成绩单发了?给我看看!”
“吃饭,别闹。”陆尘把那张叠成方块的成绩单往口袋深处推了推。
“我早就在学校论坛看到了!”小满得意地扬起下巴,把一块带骨头的肉夹到陆尘碗里,“你们班有人发帖,说你当面叫板罗海,要拿实战课打进补测!哥,你太帅了!我们班同学都说你……”
“小满。”厨房里走出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是母亲何静。
她把两碗米饭磕在桌上,没去看小满,而是看向陆尘。
“妈。”陆尘低声喊了一句。
“今天的肉涨到二十二一斤了。”何静拿起抹布擦了擦桌角的油渍,语气平平的,“新闻说东边防线漏了王级,这半个月的物价肯定还要涨。”
小满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吱声,埋头扒饭。隔壁隐约传来电视机里新闻频道重播的声音,夹杂着听不清的广告词。
何静把抹布扔进水池,转过身来,看着陆尘的眼睛:
“你要打实战,我不拦你。但你要是被人打坏了骨头,一支C级修复液三千块,你爸半个月的流水——伤在你身上,疼在账上。真受了伤,高三下半学期,你乖乖给我去报机械维修专业。听见没?”
这就是母亲的条件。不阻拦,但把最坏的底牌掀在桌面上。
“我知道。”陆尘端起碗,大口往嘴里扒饭,“我不会输的。”
一直没说话的父亲陆远,正坐在阳台的矮凳上。他那条装了旧式机械义肢的左腿微微曲着,布满老茧的右手正拿着一块沾着机油的粗布,反复擦拭着一把没有开锋的旧猎刀。
“吃饭就吃饭,说那些丧气话干什么。”陆远没抬头,只是用粗布顺着刀背捋了一遍,“9.7怎么了,9.7也是一点点练出来的。实战打的是脑子,又不是光比力气。”
陆远站起身,左腿义肢在水泥地面上磕出轻微的“嗒”的一声。他把旧猎刀挂回墙上,走到桌边坐下。他看了一眼陆尘扒饭的速度,把那盘红烧肉往陆尘那边推了推。
“慢点吃。吃完,去楼下跑十圈再睡。”
陆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在这个家里,每一块肉都是算着账买的。他多吃一口,小满和爸妈就少吃一口。他要补测的名额,不是为了耍威风。
武者,哪怕只是见习猎人,一个月猎一头最普通的低级异兽,也是三万块。
他想让家里吃肉的时候,不用再算肉价。
夜里十一点的秋风刮过老街背后的旧操场,吹过生锈的单杠,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这是这片街区难得没有人的时候。
砰!砰!砰!
陆尘的拳头砸在包着劣质皮革的沙袋上,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发红。他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指关节上的皮已经磨破了,渗出几丝血丝,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暗红。
“喝——”
他一个拧腰,右拳带起一股沉闷的风声,砸向沙袋侧面的测力靶。
【485kg】
电子显示屏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数字,闪烁了两下,暗了下去。
陆尘停下动作,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死死盯着那个数字,一阵秋风吹过,汗湿的后背泛起一阵发凉的战栗。
三个月前,他打出的数据是 483kg。
九十天的苦练,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跑圈,晚自习后雷打不动的加练,换来的只是 2 公斤的涨幅。
“靠苦练,补不齐这0.3的气血差。”陆尘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父亲陆远房间的灯亮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陆远的心肺早年在荒野受过暗伤,天一冷就容易犯。
陆尘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窗户,把手揣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成绩单。
边缘的纸张已经被他的汗水稍微沤软了一点。
二十天后就是实战月考,他必须打赢一个气血超过10.0的过线生。
10.0,对应的拳力标准是 500 公斤。这 15 公斤的鸿沟,不是他对着沙袋多挥一万拳就能跨过去的。力量不如人,速度不如人,抗击打不如人。
真上了擂台,对方一拳就能把他的肋骨打断。
陆尘走到操场边的水龙头前,拧开生锈的阀门,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流血的指关节。刺骨的冷意让他的大脑更加清醒。
“如果正面硬拼赢不了……”陆尘把水龙头拧紧,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水泥地上,“那就只能从发力和算计上找赢面。”
他把那张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用手指在上面比划了一下。
“第一天,拆解步法;第二天,练抗击打和反应……”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六十天计划。不管多难,他要定这个补测名额。
只要他还站着,哪怕只差零点三,他也绝不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一张写着“转文化班”的通知书。